白眇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
窗外天灰着,不知道是傍晚还是又阴了。他坐直了,半边脸压得发麻,头发翘起来一撮,自己没注意到。桌子上那摞教材整整齐齐地堆在桌角,和陈肆刚才够过去的时候一样,没动过。他发了会儿呆,把那摞教材整个移回原本的桌面右上角。
结果移动的时候最顶上的笔记不小心掉来了,刚好翻开到了他经常翻的翻出很重的折痕的那几页。
他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串数字。
以及,白飞淼,三个字,陈肆写的。
那个人的字迹偏瘦,笔锋收得干净,和这所学校里大部分人潦草的字体不太一样。白眇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合上了。
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椅子推进桌底,走了。
走廊里还有几个人,他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幕。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那一页,顿了一下,又还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走进雨里。
雨不大,落在脸上有一点凉。他低着头走,手插在口袋里,就这样走着。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停住了,鞋尖前面有一小块湿掉的地面。他看着那块地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白眇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外套脱到一半,停了。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本子边缘有一行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后几位被水渍晕开了,纸边也潮了,像是今天淋雨的时候渗进去的。辨认不出来。
他看了两秒,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桌上。
这个家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没必要贴抑制贴。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烧焦的百合味道,他自己闻不太出来,但空气里一直有。他坐着没有动,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还半湿着。
手机亮了一下。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的新好友申请:陈肆
申请来自“高二(五)班(无老师版)班级群聊”。
好友申请内容没有别的话,就两个字。
很符合那个人的一贯作风,不作铺垫不解释。
白眇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动。
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又拿起手机,又看了那条申请一眼,锁屏,放下来,又拿起来。
最后他既没有按通过,也没有按拒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像没看到一样,然后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
头发吹干到为止,手机都没有亮过。他放下吹风机坐回桌前,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有一小块潮了的痕迹,和他校服肩膀那片湿的位置差不多。他拿起来翻开到那一页,水渍在纸角,没有碰到那三个字。
他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也没有再看手机。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又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同一个人,多了几个字。
“陈肆,我等到你通过为止。”
白眇看了两秒,锁屏,揣回口袋里,伸手拉开了大门。
结果刚关上门抬头就和院子外面的某人对视上了。
“......”
刚无视了某人的好友申请......
白眇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想把门重新打开,关上门,当没看见,但门已经关,而且他也得去上学。
陈肆站在院门外面,靠着路灯杆,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单肩挂着,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看到白眇出来,笑了一下。
“早。”陈肆说。“好巧,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你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我今天一天都会很顺。”
“......”
白眇看着他,没有说话。
巧个毛线......
这个点这个位置,提前蹲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话就代表他在意这件事。
他不想在意。
陈肆看他没回话,也不尴尬,走过来问:“你怎么过去?”
白眇沉默了两秒,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公交专线。”
“那走吧,”陈肆说,“我也是。刚好一起。”
白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往小区门口的公交站走。
陈肆跟上来,走在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没有说话。
白眇看着前面的路,余光里能看到陈肆的校服袖子,和昨天穿的那件一样,深灰色,边缘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路沉默。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白眇站在站牌底下,陈肆站在他旁边。
风把雨丝吹过来,落在脸上有一点凉,白眇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随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昨天晚上,十二点多刚整理完。”
白眇没有接话。他想问为什么又搬回来了,但没有问。
因为问出来就显得他在意,就好像那么多年了他还记得那两个月的夏天。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白眇先上去,陈肆跟在后面。
早上的公交人不多,白眇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肆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白眇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看不清外面,但他没有擦。陈肆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车开了一段路,陈肆忽然开口:“你看到我写的了。”
不是问句。
白眇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那三个字。”陈肆说。
白眇还是没有回答。
窗外的雾更重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落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密长的睫毛跟着视线一起下落在眼睑上,落下来的阴影像一片黑色的羽毛。
“你以前不叫那个名字。”陈肆看着那一小片阴影说道。他声音不大,在公交车的引擎声里有点模糊。
白眇没有转头看他:“改了。”
“我知道。”
“那你还写他干什么。”
“因为那是你原来的名字。”陈肆抬眼看向他,“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叫那个。”
白眇没再说话。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关上,继续往前开。
白眇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点开那个好友申请,按了通过。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他没有看陈肆。但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安静了一秒,然后陈肆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过了。”陈肆又转头看向他。
“嗯。”
“来琴房吗,我昨天下午去拿到了钥匙,换了台新琴进去。”
白眇转过头看他,陈肆的表情很平静。公交车的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白眇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去了。
“再说。”
他没问怎么拿到的钥匙,又是怎么换了一家琴进去,因为他后来知道了陈肆的“陈”是陈家的陈。
转学、换班,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很小的小事,他只是一时兴起,然后就那么做了而已。
公交车到站了。
白眇站起来往车门走,陈肆跟在他后面。
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土腥味。
白眇走在前面,陈肆走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白眇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陈肆一眼。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吧。”
白眇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心里算了一下——五点半起来,整理完出门,到他家门口的时间,大概站了多久。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因为算下去的话,他会知道那个人在院子外等了他多久。
他不想知道。
那天上午课间的时候,白眇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放学来琴房。”
陈肆发的。
他看了两秒,没有回。
中午食堂,白眇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对面很快坐下来一个人。
白眇抬头看了一眼,陈肆已经坐定了,手里端着盘子,像是已经找了他一圈。
“上午看了消息吗。”陈肆问。
“看了。”
“那你怎么不回。”
白眇看了他一眼:“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白眇夹了一筷子勉强看上去能吃的菜,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开口:“下午再说。”
陈肆没有追问,他低头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隔了一张桌子的两个陌生人,又像是认识很久了。
白眇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陈肆一眼,那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没有碰到碗沿,碗在左手边放着。
白眇低下头没再看他。
下午放学的时候,白眇收拾书包的动作不快不慢。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往右边看了一眼,旧音乐楼在右边那条路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边走了,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我看到你往左走了。”
白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打了一行字:“明天。”发完锁屏放回口袋。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放学。”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三个字。
水渍碰到的那串号码,已经彻底干掉晕开了,合上,放回书包。
手机放在桌上,对话框里停在"明天几点"和"下午放学"。
他看了一会儿,锁屏。又拿起来,把备注改成了"陈肆"。改完看了两秒,锁屏放回桌上。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赵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扫视过底下坐得稀拉懒散的学生。
“都没忘吧,今天大三门摸底考,我说过就算你们是艺考班也不能放掉文化课。"
班级里顿时一片哀嚎,然后在这阵唉声贪怨中都开始窸窸窣窣的收拾桌面,该把课桌都反过来的反过来。
白眇把桌子摆好后坐下,把书包也放旁边挂好。
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坐下之后没有趴下去,他坐在那里,等着卷子发下来。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做得快,英语阅读做完还剩不少时间,他没有检查,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闪过一个音符,往下走的那个。
他睁开眼,在草稿纸角落画了几笔,又划掉了。
中午食堂人多,他端着盘子找角落坐,隔了两桌看到陈肆和赵琰坐在一起。
陈肆没有往他这边看,他低头吃完,没有立刻走。
下午考数学,写到后面几题的时候都卡住了,他本来就不擅长数学和理科,后面分班也只打算选全文。
他停笔看着卷面,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音符。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人昨天书页还在滴水,他还是突然跳级上来的,考前复习了吗,不,现在考的这些他学了吗?
白眇只是想想身后那个人面对这些的画面都感到窒息,不敢想实况得是多么的悲壮......
放学前他路过走廊拐角,看到陈肆站在窗边翻一本教材,王子秦在旁边说卷子太难了。陈肆说:“还好,难不难对我都没区别”。白眇经过的时候没打算没有停,但听到他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听到那家伙心大的来了一句:“反正我都没来得及学,都不会,放心我给你们兜底。”
王子秦看着他顿感佩服对着他抱拳:“哥们仗义!”
“......”
考完最后一科,白眇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教室里的人在讨论卷子,声音忽远忽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往左拐,他往右边走了。
旧音乐楼门口那棵樟树底下没有人,他看了一眼,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暗着,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有人在里面。
他推开门,陈肆就站在琴凳旁边,背靠着墙,手机横在手里,屏幕亮着,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白眇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
陈肆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你来了。”
白眇没有回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
琴房里的钢琴确实换了一台,是一架很好的琴,漆面泛着光。谱架空着,没有纸。他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搭上琴键,没有弹。
“你考得怎么样。”白眇问。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怎么样。”
“那你——”白眇没有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肆,然后转回去看着琴键,把之前草稿纸上写的那三个音弹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多走了一个,收在低处,弹完停了一下。
“昨天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了之后。”
“如果我今天没来......”
陈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就等到你来了为止。”
白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琴键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书包。
“明天还来吗。”陈肆问。
白眇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再说吧。”
白眇推开门走出去。
他把那扇门带上了,但是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