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抱着小男孩坐在床上。绘本摊开在被子上。
她翻开第一页。
“小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他要大兔子好好听他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小兔子说。”
“‘哦,这我可猜不出来。’大兔子说。”
“‘这么多。’小兔子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
“大兔子的手臂要长得多。’我爱你有这么这么多。’”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我就有多爱你。’小兔子举起手。”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我就有多爱你。’大兔子说。”
“小兔子想,我要是有那么长的手臂就好了。”
“小兔子又有了一个好主意。他倒立起来,把脚撑在树干上。”
“‘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趾头。'”
“大兔子把他抱起来,甩过自己的头顶。”
“‘我爱你一直到你的脚趾头。’”
“‘我跳得多高就有多爱你!’”
“小兔子跳上跳下。”
“‘我跳得多高就有多爱你。’大兔子也跳起来,耳朵都碰到树枝了。”
她读到这一句,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小兔子想,我要是也跳得那么高就好了。”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
“‘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
“小兔子太困了。他躺倒在草地上,望着灌木丛那边的夜空。没有什么比黑沉沉的天空更远了。”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小兔子闭上眼睛。”
“‘哦,这真是很远,’大兔子放轻声音,’非常非常的远。’”
“大兔子把他放在树叶铺成的床上,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晚安。’”
“然后大兔子躺在他身边,轻声说。”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边,再从月亮回来。’”
女人合上绘本。怀里的孩子呼吸匀了,睫毛垂着,手指还攥着她睡衣的衣角。
她把他往下放了放,拉好被子,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做个好梦。”
灯关掉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
————
“快点下来,我数三声!”
离家还有几步路,陈肆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家院墙那边传过来。
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院墙上蹲着一只白猫,圆滚滚的,像颗保龄球。少年面无表情地两手张开,等着那只猫往下跳。
陈肆看了一眼少年的身形,又看了一眼猫的体型。他希望这猫最好不是实心,不然他怕这少年在他家门口折了胳膊。
“三——!”
“二——!”
“一——!”
倒数完了,那只白猫依旧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站在下面的少年,舔了舔爪子,伸了个懒腰,朝围墙另一边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就立刻跳了进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原地站了三秒,开始看门牌号。
陈肆站在几步开外,眼看少年的脸色快跟鞋底一样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年猛地回头,耳朵是红的,但是表情是平的。
“你好,这是你家吗。我家猫跑进去了。”
陈肆点头,掏钥匙。少年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门开了。院子里没人,只有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一路踩过草地,踩上台阶,踩进客厅。
陈肆跟在后头,低头看着那些脚印一路延伸。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昨晚翻了一半的杂志,沙发扶手上搭着外套,水槽里一只杯子没洗。他出门前没关窗,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这间屋子平时太安静了。安静到冰箱启动的声音都能吓他一跳。他搬进来半年,没在这里招待过任何人,茶几上连第二个杯子都没拿出来过。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安静。但此刻,一串猫爪印踩在地板上,一个陌生少年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他,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太久没有装过别人了。
少年停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肆收回视线:“走廊尽头。”
走过的路上陈肆突然“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但是话没说完就停了。
少年看着他。
"不是大事,"陈肆笑了一下,"忘了问你叫什么。"
“......”
少年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表情太过于明显了,陈肆又笑了,这次笑的有点欠打......
“白飞淼”出于礼貌少年还是忍下去了,声音平平的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哪几个字?”
“白色的白,鸟类的鸟,三水淼。”
“听着读音感觉像是白色的飞鸟,很好的名字。”
白飞淼没接话。
“你呢?”
“陈肆,数字4的汉字繁体,没有什么含义只是因为排行第四。”陈肆耸了一下肩膀。
“也是肆意的肆。”少年突然说道。
“嗯?”陈肆略怔,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转而又笑道:“确实。”
两人顺着一路的猫爪印拐进走廊拐角一家三角钢琴前,绕到钢琴侧面那只猫正蹲在琴盖上用爪子洗脸,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增添了多少麻烦。
白飞淼看到那家伙第一秒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下手快准狠趁它忙着大哈欠没看到自己揪住它后脖颈那块肥肉把它拎起拎到自己怀里,结果可能因为大胖猫体重真的是实心的,拽回来时的把他主人撞得倒退一步。
那只猫先是在他主人怀里挣扎了两下,结果最后认命般爬了回去,终于安分了。
陈肆看着那团白的,歪头问到:“他叫什么。”
白飞淼顿了一下:“......小鱼丸。”
陈肆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了看白飞淼。
白飞淼移开目光盯着拐角的钢琴看:“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
“猫爬架坏了,”他又说,“家里没人管它。”
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谁也没想到它能长成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嘴角也都抿成平的了,似乎也觉得这猫现在的体型实在是夸张。
陈肆被他这幅头疼样逗笑了,顺手给他倒了杯茶。白飞淼接过来,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那架钢琴上。
“你一直看它。”
“我家也有一架,”白飞淼说,“我妹妹弹。”
“你呢?”
“会一点,很久没弹了。”
陈肆靠着餐桌:“那现在试试。反正我不会,听不出好坏。”
白飞淼抬头看他。
陈肆又说:“这琴是小姨生意伙伴送的,摆在这三年没人碰过。今天你不弹,它这辈子就是个摆件。”
白飞淼看了他一会儿,把猫递过去。
“帮我抱一下。”
陈肆接过猫。小鱼丸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喉咙里开始发出细碎的呼噜声。陈肆低头看了它一眼——这只猫的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和它的主人完全不一样。
白飞淼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动作有点慢,手指碰上琴键之前,悬了一瞬。那一下很短,但陈肆看到了。
然后他弹了。
很短的一段曲子,尾音消掉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白飞淼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刚刚跑完一段长路。
陈肆靠着餐桌,没有催。
过了大概十秒,白飞淼收回手,合上琴盖。动作很轻,凳脚碰到地板几乎没有声音。
“叫什么?”
“不知道,我父亲写的,”白飞淼关上琴盖,“写给我母亲的......没写完。我学琴本来是想接上,但接不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还搭在琴盖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陈肆也没说话。他靠在餐桌边,低头看怀里的小鱼丸,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鱼丸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屋子里只有那个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白飞淼站起来,把琴凳推回钢琴底下。动作很轻,凳脚碰到地板几乎没有声音。
“走吧,”他说,“猫也抓到了。”
陈肆没接这话。他摸着小鱼丸的头,低头思考着什么,忽然抬头看着白飞淼说道:“那你教我吧。”
白飞淼转过身,微微皱了一下眉。
“什么?”
“你教我弹琴。就当......”他抬了抬怀里那团猫,“就当是这串梅花印的赔偿。”
白飞淼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个位置好像是抽动了一下,陈肆看得出他对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这三回操作无语极了的。
白飞淼盯着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妥协了。
“......行。”
陈肆把猫还给他,不情愿地蹬了一下腿。白飞淼接过去,小鱼丸立刻又瘫成了一张猫饼。陈肆从茶几上扯了一张便签,写下一串数字,塞进他手里。
“说好了。下次去你家找它算账。”
白飞淼捏着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鱼丸。小鱼丸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要替主人尴尬的意思。
“你家的地......”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陈肆听懂了他说了一半的话:“没事,本来今天下午就会有阿姨来打扫。”
“行。”白飞淼说完就转回去了,耳尖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陈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又低头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一路泥脚印,笑了一下,转身关了门。
后来白飞淼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没追那只猫,如果那串脚印没拐进那个走廊,如果那架钢琴不在那里——那他现在应该在写作业,而不是坐在陈肆对面,被这个人用各种理由扣在自己家练琴。
可惜没有如果。
猫不会后悔。陈肆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