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服私巡

景和元八年春,新政试行。

百姓家中,凡有花甲之年者,赋税免征收一半;凡有两个以上适龄孩童者,学堂不得收取费用,年末由朝廷统一发放补贴;凡有重大疾病无钱可医者,医堂不得收取费用,需上报官府,领取所需药材;凡有流浪街头无家可归者,衙役需按年龄、性别将其安置在福生堂。

新政初提出之际,遭到多位大臣反对,他们联合上书,声称摄政王独行专断、横行霸道,恳请皇帝三思而后行,不可由摄政王一人毁江山社稷于一旦。

“啪——”

裕兴宫,摄政王将几封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袖袍一挥,直起身,指着地上散开的奏折痛骂:“这群废物!简直是乌合之众!但凡涉及利益,就像是波及到他们的命根子,一个个联合起来颐指气使地向皇帝告本王的状。我看,这群人是忘了之前左州御史的下场!”

侍内大太监崔公公闻言立马慌张小跑过去拾起奏折,“扑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奏折往前举起,尖细声音在宫殿内响起。“王爷息怒,身体为重。圣上尚且年少,一国之事全依仗您,您莫要再与这群人置气。”

“皇叔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是谁惹您了?”

一道少年稚气的声音在宫殿门口响起,崔公公霎时间仿佛溺水将亡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路膝行到小皇帝脚边,奏折搂在怀里,双手抓住小皇帝衣袍下摆,哀声道:“皇上,您去劝劝王爷吧……他的身体……”

“崔公公。”摄政王出声提醒:“不该说的话别说。”

“是。是老奴一时糊涂。”崔公公被吓得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朝摄政王磕头认错。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现如今伴得是两位君主。

一位是把持朝政、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位是先皇唯一血脉、当今景国的皇帝。

“皇叔莫要怪罪崔公公。”明之顺手抽走崔公公怀里的奏折,边朝周泽兰走去边将奏折里的内容飞快看完。他将奏折规整回御案,扬起小脸望着周泽兰紧蹙的眉心道:“皇叔何须为这种小事烦恼。”

周泽兰一怔,随即笑着反问:“何出此言?”

明之道:“新政推行,意味着新思想取代旧思想,其中必定会触碰到一些人利益,动摇其根基。这群人急着上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新政初提出时,皇叔曾语重心长地嘱咐我,此次改革是利民生,为百姓,即便真走到见血光那一步,也在所不惜。”

明之一番言辞在周泽兰意料之外,新政筹谋两年之久,在正式推行之前,已在一部分偏远地区先行悄悄试验,反响效果如他所料,受到百姓大加赞赏。明之被他仓皇推上皇位之后,晨时习武练剑,白天上朝听政,下午听太傅讲学,晚上还要听他一一陈述朝堂和奏折所禀报之事。

伊始,明之偶尔会耍点小孩子脾性。不到十岁的孩童,刚刚失去双亲,又被迫用稚嫩的肩膀担起一国重任,还要听一堆难懂的国家大事,无论换作谁都撑不住。

现在,明之越发沉稳,少年稚气的脸上添上几分帝王的威严。

他笑着摸摸明之的脑袋道:“长大八岁是不一样,竟有了先前皇兄在世时治理国家的几分模样。”

崔公公急忙上前应和:“皇上自小天资聪颖,在读书上又肯下功夫,不曾懈怠一日。再加上王爷您在身边勤加教导,皇上成为像先皇一般的明君是指日可待呀。”

“明之不要成为像父皇一样的人。”

明之话一出,崔公公大惊失色,“扑咚”一声跪在小皇帝面前捂住他的嘴,“皇上,这种胡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呀,万一要是被谁听去了,难免成为居心叵测之人的把柄。”

周泽兰闻言只是好奇地挑挑眉头,长袖一挥,“你先退下。”

“是。”崔公公应声起身,弯腰作揖,快步倒退到宫殿门前,拂尘一挥,门两边的宫女和守卫一同退出去,大门被轻声合上。

周泽兰居高临下地看向明之,沉声道:“明之,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话是大逆不道。”

明之上前一步,面上波澜不惊,“知道。”

周泽兰蹙眉道:“既如此,为何还要这样说?萧太傅是如何教导你的?”

明之恭恭敬敬朝周泽兰弯腰作揖,平静解释:“与萧太傅无关。”

“皇叔。”他抬起头,一双大大的杏眼亮的惊人,“父皇在世时,百姓虽安居乐业,朝堂却风云四起,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紧盯皇位。父皇整日疲于心力,不仅要为边关战事筹谋,更要时刻提防躲在暗中、藏于朝堂上的敌人。”

“可如今——“他顿了顿,眼睛里多出十六岁孩子不该有的狠戾,”局势不同。”

周泽兰:“有何不同?”

明之不徐不疾解释:“曾经那群人只敢在暗处耍阴招,父皇只好一边暗中彻查,一边与他们迂回。现如今,那群人主动露头,半只脚踏入光亮里,试图洗清身上的罪孽,卷土重来。他们与曾经的手段不同,我也自然不能再像父皇一样。”

明之条理清晰,朝堂一举一动皆在他谋划中,身上全然看不出属于孩童的影子,周泽兰内心一阵叹息。明之到底是个孩子,是他亲手泯灭掉他的天真,将他推入这犹如深渊的高台。

听完明之的这番言辞,他本该高兴,高兴他已然学会洞察一切,暗中布局,可心里面莫名翻涌出复杂情绪。

他轻声叹气:“依你所言,就今日新政之事,该如何解决?”

明之澄澈的眼睛再次闪烁着光芒,他知道皇叔认同了他的说法,便鼓足勇气上前道:“凡反对新政者,杀之。”

周泽兰浑身一颤,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年仅十六岁的明之。随后唇角上扬,发出一声轻微的笑声。到底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把朝堂政事简单地理解为打打杀杀。

他随手拿起一张奏折展开,重新慢慢地坐回御案后的椅子上:“明之,你来。”

明之应声走上前,站在御案旁,静静地看着周泽兰将摊开的奏折摆放在御案上,推到他面前,食指重重地点在奏折上的名字,道:“知道他是谁吗?”

明之点头,“左丞相。”

周泽兰微微颔首,“还有呢?”

“还有?”明之澄澈明亮的眼睛蒙上一丝不解。他三岁启蒙,四岁入学堂,六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八岁已能独自写文章。自小在父皇跟前长大,朝堂政事自然略知一二。

左丞相是朝中重臣,虽已年过五十,朝中多数大臣是由他举荐入仕,经他手提拔者不在少数。可谓是党羽众多,牵扯众多。父皇在世时,每每提及左丞相便眉头紧锁。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瞄准时机,将其一击拿下。

其余事情……

父皇将他庇护在羽翼下,念及他年幼,并未让他知晓太多朝堂政事。

明之摇摇头,“还望皇叔指点一二。”

周泽兰沉思片刻之后,温柔地摸摸明之的脑袋,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藏着无法诉之于口的千言万语。“明之,这世间事,并非是杀之为快。取人性命很简单,甚至有千百种手段能够杀人于无形。”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取人性命之后又该当如何呢?”

“我……”明之低下头不知如何应答,也不敢直视周泽兰的眼睛。

周泽兰笑笑:“你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你若是要杀一个人,自然没有人敢反驳,更不会有人敢在你面前妄议,正因如此,你会慢慢陷入权利的泥淖。”

“还记得你第一天登基时,我是怎么说的吗?”

明之点点头说:“应当既听其言,又观其行,更要身入其中,感同身受。”

“很好。”周泽兰脸上浮现出笑意,“你现在已经把这句话熟记于心。可明之,”他语气突然变沉,继续道:“记住只是第一步。我希望你今后能把它践行进你的治国理念中,凡事不可武断,三思而后行。”

明之小小的身躯微微一弓,朝周泽兰毕恭毕敬地作揖,“明之谨遵皇叔教诲。”

周泽兰微微颔首,往日总是冰冷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俯身扶正明之的身体,一如他当年将明之扶上皇位。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稚子,已经悄然长大成人,逐渐显露光芒,甚至能从中窥探出一二他的影子。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君主,将来会成为一国的明君。

他既欣慰,心中又闪现一丝难过。

“明之,关于新政推行一事,你还有其它想法吗?”

明之抬头望向周泽兰欲言又止,周泽兰捕捉到他脸上细微地表情,轻声笑了笑,“明之,怎么犹豫了?”

“皇叔,”明之蹙了蹙眉头,“我想微服私巡。”

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周泽兰敛眉一言不发。

明之悄悄地看了一眼周泽兰,见他并无太大情绪起伏,装着胆子继续道:“皇叔曾言,天子高坐楼台之上,离百姓有千里万里之远。如今我想下楼台,亲自到民间走上一趟,去亲眼看一看这世间是否真的如大臣们每日奏折上所言,也想亲身体验一番新政是否能如我们设想的那般造福百姓。”

“而且,这八年来,亲廉王在封地蠢蠢欲动,左丞相也不安分,我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看一看他们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明之一口气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他很久之前便想微服私巡,探询百姓状况是真,想借着这个由头享受自由也是真。

他虽是皇帝,却也是人,一个有喜怒哀乐、自己思绪的活生生的人。整日困在这高墙之内,人也郁郁寡欢。

明之又抬眼看了周泽兰,见皇叔蹙眉沉思,明之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片刻后,周泽兰眉眼舒展,拿起毛笔写了一封圣旨,然后唤崔公公进来道:“将此道圣旨送到亲廉王府。”

“遵命。”崔公公接过圣旨便退下了。

“皇叔这是?”明之不解。

周泽兰走到明之面前,看着眉眼早已张开的少年,温和道:“你不是想微服私巡吗?”

“嗯。”明之点头。

周泽兰看着他认真道:“我与你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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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驯之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