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驾——”
一辆马车正在林间一条宽阔土路上疾速行驶,车前车后分别跟了一队身着暗红锦衣官服的护卫。
将近大半人高的马车内,周泽兰身披米白色大氅闭目养神,腰间悬挂一把佩剑,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疾行的马车微微摇晃,略显锋利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放松的神色。
“皇叔,你那道圣旨写得应该是让亲廉王担负监国之责吧?”明之咥饮了一口热茶,率先沉不住气开口。
周泽兰缓缓睁开眼,语气欣慰道:“明之现在真是愈发聪慧了,皇叔的一言一行也轻易瞒不过你了。”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让这亲廉王来行监国之责?”
明之眉眼舒展,轻轻放下茶杯,道:“如今我与皇叔皆已离开都城,那偌大皇城内再也没有能够牵制亲廉王的人了。如此一来,倘若他真如我们之前猜测那般有狼子野心,必定会选择在此时动手。”
“不错。”周泽兰道:“我在都城各处安插了暗卫,朝堂上也有我的心腹,连亲廉王身边也有我们的人。他此次的一举一动皆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明之圆眸微微睁大,他预料到周泽兰定会在亲廉王身边安排人监视,只是他没想到周泽兰会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
倘若明之不是由他一手抚养长大,他真的会担心周泽兰哪一天将他杀了取而代之。
幸好,他知道周泽兰不会。
思及此,明之微微一笑,拱手作揖,道:“皇叔思虑周全,明之此后必定多向皇叔多加学习,希望不日能够像皇叔这般运筹帷幄。”
周泽兰似乎早已习惯明之说这些,抬了抬手,道:“明之惯会吹捧皇叔,也就在小明之这里,皇叔是千好万好的一个人。要是放在那群朝臣心里,指不定将我千刀万剐多少次了。”
“有我在,定不会让人伤了皇叔。”
话音刚落,周边竹林霎时犹如一阵强风吹动,忽然沙沙作响。周泽兰神色一凛,手持佩剑,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明之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同,悄悄握紧了坐垫后的观山刀。
前后护卫训练有素地缩小骑行范围,紧贴马车而行,确保将马车全方位包围起来。
“小心!有刺客!保护王爷和陛下!”
霎时间刀剑声四起,马车外响彻厮杀搏斗的声音,明之一把抽出观山刀将周泽兰护在了身后。
周泽兰拍拍明之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忧心他。
忽然一支暗箭从远处竹林斜射进马车,周泽兰一把拽住明之的胳膊迅速地从另一旁窗户一跃而出,“唰”地一声顺势拔出了揽月剑。
二人站定后才惊觉他们陷入了包围圈。
他们此次一路快马加鞭从都城赶往左州辖司下的织里县,一刻未曾停歇,一路上故意换了多条曲折小道来甩掉跟踪,没想到还是被这群人找到了。
周围黑衣人数量众多,皇帝微服私巡不宜太过招摇,所以他们只带了两队精锐。倘若单是寻常厮杀搏斗,光是这两队精锐定能取胜。
奈何四周埋伏太多,对方又使用暗兵器,倘若一味厮杀恐怕对他们不利。
周泽兰刚想将明之拽至身后,明之已经毫不犹豫挥起观山刀朝黑衣人砍去。
观山刀与寻常长刀不同,长约成年男子一臂长,宽约三指,刀身由钢铁与特殊矿石共同锻造而成。整把刀重量极轻,刀刃薄如蝉翼,却能削铁如泥,刀刀入骨。
明之身形轻巧,在黑衣人之间飞速周旋,一刀封喉,血溅当场。
观山刀是当年明之初习武之时,周泽兰送他的礼物。不曾想多年过去,这把刀俨然成为明之最趁手的兵器。
倏尔,周泽兰察觉到竹林异样,猛地转身挥剑,将一支射来的暗箭再次挡了回去。
即便他反应再快,可到底暗箭难防。
周泽兰持剑与黑衣人厮杀,试图杀出包围圈,将明之先一步带走。此时左右上空各有两支暗箭再次射来,周泽兰用力蹬地,将两支暗箭挡了回去。
谁知还有一支暗箭自前方射来,径直朝明之射去,与黑衣人厮杀的明之分身乏术,周泽兰刚想将揽月剑抛出去拦截那支暗箭,一小股黑衣人就迅速将他包围。
“明之,小心暗箭!”周泽兰一边奋力厮杀,一边厉声嘶喊。
明之转身的那一刻,暗箭刺入胸口。
“明之——”
周泽兰霎时间杀红了眼,身旁的护卫顿时凝聚力量,协助他杀出包围圈。周泽兰拦腰抱起明之飞跃上马,失去意识的明之倒在了他的肩头。
明之性命堪忧,周泽兰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抽动马鞭朝就近的织里县奔驰,疾驰前不忘安排护卫:“切勿恋战,速战速决!”
*
周泽兰快马加鞭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织里县县令府,县令、县丞等人在前日接到摄政王与陛下微服私巡的密令后,便在今日早早在门口迎接。
不成想,夜幕将至,也不见皇帝的马车驶来。
正当县令心急如焚,向上天祷告皇帝可千万别出事的时候,一匹马踏破夜色而来,骑马之人攥紧缰绳紧急刹住马匹时,马儿嘶叫一声,前蹄高扬,看得人心惊胆战。
县令此时才看清,那马上还有一个昏迷不醒之人,似乎受了重伤,胸前还插着一支长箭。
骑马之人却丝毫不觉得危险,环抱起昏迷之人纵身跃下马道:“织里县县令何在?”
县令慌忙上前:“我在。”
“陛下途径织里县遭人暗算,如今身负重伤,速召集医师救治。倘若陛下在织里县出了事,你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周泽兰冷声道。
县令浑身上下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称是,立刻吩咐手下召集县衙里所有医师,自己则忙不迭地起身为摄政王在前引路。
“大人,”紧随县令其后的县丞压低声音道:“你是如何断定那二人是摄政王和陛下的?倘若有人假冒呢?”
“混账!”县令压低声音怒喝道:“你是嫌命活得太长了?”
县丞立刻噤声,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再敢有异议。
县令将周泽兰引入提前备下的主卧,其余人立在门外不敢上前。
戌时二刻,县衙内所有医师聚集在主卧内,轮番上前为明之诊脉,查看伤口。
凡是为明之诊脉过的医师皆叹息摇头,周泽兰怒气再也压制不住,怒喝道:“你们一个个叹息作甚?把话讲清楚!”
医师霎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县令见状也跟着“扑咚”一身跪下。
“王爷,”一位医师大着胆子道:“陛下……陛下的脉象甚是奇怪。小的从医数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脉象。”
周泽兰沉声道:“医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医师叩首道:“陛下乃是天子,按理说脉象应该是极阳之体,脉道充实,可小的却诊治出陛下阴气极盛,脉象虚弱。”
周泽兰顿时只觉得思绪乱作一团,“我只问你们一句,陛下的伤到底能不能治?”
医师们欲言又止,还是方才那位医师大着胆子说:“倘若为陛下治伤,须先将箭拔掉。”
“那便拔!”周泽兰望着明之痛苦的模样,心急如焚,只恨箭没射在他的身上,这样也不会是他的明之受苦了。
“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
“王爷,”医师道:“小的们虽在县衙内治病救人,可平日里最多也就止血包扎,并无替人拔箭的经验,况且陛下身上的箭距离心脉十分近,小的们实在不敢拿陛下的生命冒险。”
周泽兰只觉得头痛欲裂,往日处理再繁琐的政务也不曾觉得麻烦。如今只觉得手心冒了一层细密的汗,脊背渗出阵阵凉意。
“那本王来。”周泽兰倏尔直起身,眸色暗沉,脸上的情绪隐而不发,仿佛一座冰山。“去备热水、创口药、剪刀、烛火、银针与细线。”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再备一身寝衣。”
医师们起身陆续退出房门,东西很快备好,县令识时务地将门阖上。
屋内,床榻边,周泽兰小心翼翼地扶起明之上半身,褪去了他的外衣。手指触碰到里衣时,周泽兰脸颊连同耳后的大片皮肤也一起烧了起来。
他已年方二十四,若是和旁人一样早些娶妻生子,估计孩子与明之差不了几岁。可这些年,朝堂不稳,明之年纪尚小,他一心扑在朝堂与明之身上,根本无心想这些事情。
近几年看着明之一点点退去稚嫩长大成人,他心里的不舍愈发浓厚起来。起初他只当明之从前依赖他惯了,一时独立,他不太适应而已。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发现好像不是那回事。他不敢往深了想,于情于理,于身份于性别,他也不敢有一丝妄念。
周泽兰沉默片刻,明之痛苦的神情已经让他无法继续思考,他三两下解开明之里衣。里衣敞开的一刹那,他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明之胸前竟缠绕了一层约莫一掌宽的白色厚束带,许是缠绕之人用的力道太大,束带将锁骨下的软肉勒出了明显的红痕。
周泽兰想起医师方才所言,呼吸陡然加重,一个猜想在他的脑海中即将呼之欲出。
他俯身在明之耳边低哑道:“陛下,臣多有冒犯,待陛下醒过来,如何惩罚臣,臣都谢主隆恩。”
周泽兰俯身缓缓解开束带,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减掉伤口处的布料,全程目不斜视。
有一小块布料黏在了伤口处,撕下来时,周泽兰额头与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
然后拔箭、缝合、上药,等到一切结束,明之的状态稳定下来,已经将近后半夜了。
周泽兰为明之换上新寝衣,给细心地她掖好被子,召集医师进来重新为明之诊脉。确认明之脉象平稳后,周泽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丝毫未惊觉自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料峭春寒,周泽兰细心关好门,独自一人站在檐下,抬头望月。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亮、格外圆,一阵寒风刮过,将他如瀑发丝微微拂动。
一人快步穿行廊下行至周泽兰面前,俯身作揖道:“王爷,陛下遇刺,织里县医师匮乏,陛下恐怕命不久矣的消息已经命人传回都城。算算时间,约莫已经传到那人的耳朵里了。”
“知道了。”周泽兰抬抬手示意那人靠近,“你去暗中调查一下皇帝的身世,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那人俯身作揖,而后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周泽兰长叹一口气,养在他跟前八年的人,他竟然连是男是女也没分清。
他苦笑着摇摇头,独自对着月亮喃喃自语道:
“明之啊明之,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孤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