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金色琉璃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璀璨光辉,两端飞檐斗拱上端坐着两头巍峨雄狮,龙柱耸立,红砖从宫殿正门口延伸至百米石阶下。红旗猎猎,朱砂大门轻启。
文武百官着紫红袍、戴官帽、持笏板静候在朱砂门外,宫女太监成列弓腰从殿前快步离开,待侍内大太监走到宫殿正门口,挥挥拂尘,朝百米石阶下高声宣:
上朝——
石阶下静候多时的一排小太监逐个高声宣上朝,直至消息传递至朱砂门外。群臣整理衣冠,面色严肃,依照官阶等级逐次由朱砂门向宫殿正门口走去。
稚气未脱的小皇帝端坐其上,黑袍上纹着金丝线绣的数条盘龙,狰狞姿态仿佛下一秒会腾空而出。先帝前夜突发疾病驾崩,摄政王持长剑守候殿前,无一人敢上前亲探先帝遗言。一纸不知从何得来的遗诏,将年仅八岁的政亲王推上万人觊觎的皇位。
稚子年幼,身披孝衣,眼角挂泪,小手被摄政王的大手温暖地包裹住。宫殿灯火通明,妃子、大臣、宫女、太监在殿外跪成一片,哭声不断。
摄政王冷眼观看一切,直至年幼稚子拽了拽他的手,怯生生道:“皇叔,我怕。”
他蹲下身平视尚且年幼的皇子,深蓝灰色大氅沾染一地灰尘,竖起的黑发如瀑散落,几缕垂落额前遮住眼睛,伸手将小皇子揽入怀中,用大氅将他包裹。
他沉声道:“明之,你是皇子,是景国未来的君主,决定生死,统帅三军,主宰千百万百姓的性命。身为国君,不可在任何人面前露怯,更不可泄露自己半点情绪,即便现在悲痛万分,你也应收敛情绪。”
“待明日先皇下葬完毕,后日便是你的登基大典。这两日你应当学习礼节,该说的话我已经提前吩咐过崔公公,你需熟背。”
明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抹去脸上的泪,学着摄政王的样子放松表情,刻意做出沉稳严肃的神情。可到底是八岁孩子,无论脸上再怎么装威严,眉眼处还是稚气。
周泽兰在心底叹息,直起身,侧目看向稚子单薄身影,一时间竟恍然觉得把他仓皇推上皇位是错误决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先帝骤然离世,国不可一日无君,膝下又仅有这一位皇子。
虽未找到遗诏,想来明之继承顺理成章。
风雪夜,周泽兰抬头凝望悬挂宫檐的灯笼,惊觉已是深冬时节。
登基大典当日,晴空万里,阳光照耀宫殿外每一处砖瓦,很亮,不暖。金兵卫佩剑自御成殿正门口列队至朱砂门。黄金盔甲森严守卫,文武大臣在百米石阶下列队静候,待摄政王宣读先帝遗诏,新帝登基上位,众人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礼成。
摄政王左手高举遗诏,侧身望向宫殿高坐的小皇帝,黑眸如千年幽潭泛起丝丝涟漪。凛冽寒风拂动发丝,将身上黑底金线长袍向后掀起弧度。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
大殿之上,摄政王立于皇位之下,收回与小皇帝对视的目光,面朝群臣。小皇帝端坐皇位,俯视众人。登基大典翌日,小皇帝上朝第一日。藏匿于皇袍下的手掌早已被汗水濡湿,思绪乱成一团麻线,面上是波澜不惊。
登基大典当晚,摄政王屏退侍卫、婢女和太监,太和殿内烛光影绰,周泽兰立于案前,一一教导小皇帝上朝事宜。
登基大典繁琐,已耗费明之不少心力。夜色渐浓,他强撑困意,将皇叔所讲一一抄录于纸上。周泽兰体恤新帝尚且年幼,故抽丝剥茧,最后只反复叮嘱一句:
“无论明日发生何事,务必谨记,不可泄露半分情绪。”
“是,皇叔。明之谨记。”
明之果真如摄政王叮嘱那般,高坐殿堂,面色凝重,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先帝威严。群臣弓腰垂首,被新帝气势吓得大气不敢出。尤其是先前主张亲廉王登基的大臣们,更是已经在心底为自己悄悄捏了一把汗。
先帝在世时,勤政为民,不常亲临后宫,驾崩时年仅二十八岁,膝下仅明之一子,早年奉为政亲王。亲廉王与摄政王虽为先帝之弟,摄政王与先帝却并未血缘关系。
先帝驾崩之际,亲廉王党派蠢蠢欲动,最终摄政王先发制人,举出先帝遗诏,立明之为皇帝。
风波暂且平息。
朝堂犹如晴天时的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明之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口水,强撑镇定,目光扫过摄政王时,摄政王用口型安抚他别怕。于是,小皇帝鼓足勇气说出第一句话。
“众爱卿可否有要事上奏?”
目光俯视众臣,鸦雀无声之际,左州御史持笏板出列,高声喊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明之蹙眉,沉声问:“何事?”
左州御史高声道:“陛下,左州辖司织里县前夜突发洪涝灾害,房屋尽数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损伤惨重。”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大惊失色。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明之袖袍下的手掌猛然收紧握成拳,尽管他尚且年幼,可关乎百姓生计一事,则为大事。百姓,社稷之根本。如若百姓不安定,则社稷不安定;社稷不安定,则国危矣。
拧眉思忖片刻,明之准备让左州御史详细禀报灾情时,摄政王袖袍一挥,轻哼一声,冷冷开口:“那左州御史以为该如何应对?”
左州御史弓腰:“臣以为,朝廷应当立刻下发银锭,救济灾民。”
摄政王冷笑:“只是拨灾款?”
“是。”
“一派胡言!”
见摄政王大怒,左州御史立马双膝跪地,双手持笏板,头重重磕在地上,高呼:“陛下,臣所言,皆为百姓、社稷着想,当务之急应当立刻下发灾款,抚慰人心。”
朝下众臣目光在小皇帝和左州御史之间流转,小皇帝背后是摄政王,左州御史则是代表左丞相一党。无论是谁,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人物。眼下虽是摄政王把持朝政,可近日左丞相与亲廉王来往密切,势力日渐增长。
朝堂风云变幻莫测,稍有不慎便会小命不保。
明之不知所措地朝摄政王望去,摄政王朝他摇摇头,口型示意他稍安勿躁。
僵持不下之时,左丞相持笏板出列,站在左州御史前,毕恭毕敬地朝皇帝道:“皇上刚登基,恰逢天灾,理应及时拨款救济灾民,以抚人心,树立在百姓心中的威信。”
一时间,群臣议论声四起。
“左丞相所言极是啊!”
“先帝驾崩突然,新帝年幼,应趁机建立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是呀,左丞相所言有道理。”
…………
摄政王拧眉,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眼神里悄然流露出一丝杀意,唇角微勾:“左丞相所言不无道理,既然诸位大臣觉得左丞相之法可行,不如每位大臣家中出黄金万两,白银千两,作为灾款下发。届时,百姓定会感恩戴德,称赞诸位大臣是百姓父母官。诸位大臣意下如何呀?”
话音刚落,大殿内立马跪倒一片,诸位大臣脑袋低垂,双手持笏板举于头上,悄悄侧头与身旁人用眼神交流,却无一人敢上前出声求饶。
“一群废物!”周泽兰大怒,“区区黄金万两、白银千两就把你们吓成这幅样子!朝廷给每月给你们发这么多俸禄,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吗?”
他挥挥袖袍,言辞直指左州御史,“织里县洪涝是因近日阴雨连绵,县内渠沟淤堵,无人负责疏通,这才导致渠沟水位上涨,以至堤坝决口。况且,洪水水量不大,并未造成大面积房屋损坏,更未造成任何人员上的伤亡。不知左州御史是如何得出死伤无数的结论呐?”
左州御史顿时大惊失色,未料想到摄政王竟然将情况掌握地如此详实,“扑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臣不敢擅自虚报灾情,定是下面的官吏想贪赃灾款,欺上瞒下,谎称灾情严重,以骗取银锭。请皇上明鉴!请王爷明鉴!”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周泽兰神色一凛,“来人!左州御史欺骗当今圣上,剥去他的官服,摘掉他的官帽,收缴笏板至礼部,把他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一声令下,两名金兵卫佩剑进殿,一左一右架起拼死抵抗的左州御史,三两下剥掉他身上衣物和官帽,将人拖出大殿门外,只余左丞相在原地与摄政王僵持。跪地的群臣脑袋垂地更低,一个个脸色凝重,生怕自己和左州御史一个下场。
摄政王厉声道:“谎报民情,欺上瞒下,便是他这个下场!”
众臣缄默片刻,右丞相率先当机立断向前膝行两步,双臂一挥朝高位上的两个人叩首高呼:“王爷英明!陛下英明!”
诸位大臣立马紧随其后叩首高呼:“王爷英明!陛下英明!”
*
“皇叔今日在朝堂上好厉害,一下子就拆穿了左州御史的谎言。”明之仰头看向周泽兰,小脸上满是仰慕。
今日摄政王在朝堂之上,表面上看是在严惩左州御史欺君罔上,滥用职位谋取私利;实则是在震慑左丞相一党,警告他们,虽然先帝骤然薨逝,但他会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是新帝年幼,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觉得皇叔在朝堂上威风凛凛,一眼便能看穿谎言,威慑力十足。从下朝到回太和殿的路上,明之叽叽喳喳地问了摄政王一路。
周泽兰沉吟:“明之,黎民百姓是国家的根基,皇城虽建立于百姓之中,可天子却是高坐楼台之上,离百姓有千里万里之远。若是只听不看,便会被蒙蔽双眼;若是只看不听,便会被捂住双耳。”
明之疑惑:“那该当如何?”
周泽兰轻笑:“应当既听其言,又观其行,更要身入其中,感同身受。”
明之低头思索片刻,仰头看向周泽兰:“皇叔,明之愚钝,还请皇叔细说。”
一阵凛冽寒风猝不及防吹过,周泽兰高高竖起的头发随风轻轻摇晃,他目光渺远,越过密不透风的宫墙眺望看不见的远方,说:“应当走下高台,走进百姓之中,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双眼观察疾苦,用双耳倾听心声,如此方能不被蒙蔽,不失根基。”
他长臂一挥,身后的大氅带起一股凉风,整个人半蹲在明之面前,平视他的眼睛。“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会请萧太傅给你授业解惑,他会教授你为人、为君的道理,助你成为我景国的一代明君。”
明之紧紧抓住周泽兰的衣袖,不安问道:“皇叔你呢?你不陪着我吗?”
周泽兰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剑眉往下弯成一轮好看的月牙,令众人忌惮的眼睛此刻仿佛快要融化成一滩水,澄澈的湖面上满是明之的倒影。
他笑着开口:“皇叔当然会陪着你。可是,皇叔不能陪你一辈子,你终究要长大,要一个人担起身为帝王的责任,要成为百姓心中的一代明君。”
明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懵懂无知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有一簇细小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明之谨记皇叔教导。”
“嗯。”周泽兰拍拍他的肩膀,欣慰笑道:“皇叔期待那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