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至不知道林聿是出于什么心态而选择说出这句话,他也捋不顺自己的心情,总之没有半点不愉快。
这是一种很新颖很奇妙的感受,李夏至从来没有过。
高考结束后他就被李继德剥夺了继续读书的资格,所以他连分都没查,没有意义了。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年轻脑子还没发育好,当时就该一走了之,去读他的大学。
可他也还是在犹豫,犹豫爷爷奶奶留给他的房子、超市、菜园和苹果园怎么办。
李夏至没想过要将这些交付给别人看顾,因为没有人。
他害怕自己读完大学回来,这里就剩下了断壁残垣,他所有念想都将随之破灭,到时候世界越大,就越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一个刚从外地来的林聿,却误打误撞轰开了李夏至紧锁的房门,扛着喇叭和拆锁的工具,冲他嚷嚷:“锁什么门啊,我闲,我给你看,忙去吧。”
至于担不担心他昧掉卖货的钱?李夏至脑海里瞬间跳出来那张七万六的床垫,咬牙切齿地放下心来,都哪来的钱啊?自己打印的吗。
李夏至两手空空,寻思一路最后恨上富了,却也没忘记要走平坦的大道。他在前面低头闷走,林聿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跟在他屁股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远。
顶级运动员的优秀体能,负重两公里,脸不红也不喘,感觉可以再来十公里。
林聿一直没跟上去与他并行,他猜李夏至需要考虑的时间和空间,才能放心的让他看顾超市,所以难得的没有凑上去讨嫌。
来这的四五天,林聿差不多拼凑起了李夏至的经历。
六岁父母离婚,双方都拒绝将他带在身边,已经七十岁高龄的爷爷奶奶只好承担起将李夏至抚养成人的责任。
透露给林聿这个消息的人非常果断的说:“就是因为他,要不然人小两口过的好好的干嘛离婚?是不是?他们才结婚几年呐。”
林聿当时没说话,那人絮絮叨叨,好像找到了终于能陪她唠嗑的人,话锋一转,又开始心疼起李夏至,“他学习多好啊,那个学说不上就不上了,他爸也是个棒槌,有了新家就不管他了,怕他继续上学还花他的钱。”
“他退学了?”林聿讶异。
“不算吧,高中毕业就没去上了,考多少分也不知道。”
“那他没有别的亲戚了吗?姑姑小姨叔叔什么能帮衬他的。”
林聿清楚地记得当时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嫌恶,“哪有什么姑姑姨姨,就几个叔伯和舅,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超市还有几块田地,幸亏留给夏至了,要是落了他那几个不中用的叔叔伯伯手里,肯定糟蹋了。”
那几块田早让李夏至租出去了,他忙不过来。
那会儿林聿就在想,李夏至好像很孤独。
但他决定给李夏至看门,是因为无聊和那天不太好的经历,真正让他确定下自己想法的,是因为李夏至今天的反应。
让他诡异的有种送礼物送到人心坎上的感觉。
*
进了家门李夏至才接过林聿手里的东西,整理整理,肉类和带壳的分别清洗和吐泥。
他心情挺好,决定启用一夏天都没碰过的柴火灶,中午就吃鲜虾鸡翅铁锅煲,他灵机一动过的,过后发现用柴火锅炒出来的菜更香。
“出来帮忙啊,还在屋里坐。”李夏至在院子里喊,“快点!”
林聿刚换完衣服,头发都没捋,“什么指示?”
“会烧火吗?”
“不会。”
李夏至:“学,我等会炒菜忙不过来,你烧火。”
眼下正值秋季农忙,屋后开油坊的大姐知道他家没有地,闲着没事就往他家门口扔苞米杆,晒干捆好的,用来烧火。
李夏至还捡了些枯枝,从自己家苹果园捡的,晒干了捆起来堆在门口,慢慢捡慢慢堆,也够烧一个冬天的。
苞米杆和柴火已经搬进了厨房,火也已经点好,林聿只需要往里填就行,很简单,几乎是有手就行。
林聿也觉得自己能行,分心注意着别烧出灶洞来,另一半的心思全在他背后炒菜的那人身上。
一头乌黑短发干净又利索,微微弯身看了眼煤气灶喷出的火焰,从容又潇洒,明明长得跟厨房格格不入,却莫名和谐。
大概是看的人心理不对,林聿觉得怎么还怪热的,想喝凉水,于是手不觉托起柴火往里一推,没忍住又回头看,思忖会做饭的男人果然帅啊。
到底是高估了林聿,这家伙已经三天没闯祸了,烧个火都能走神,所以这会儿就闯了个说大不大,敢说小李夏至能把他塞进灶洞里烧了的祸。
“完了,火灭了。”林聿说。
李夏至柴火灶煤气灶双管齐下,此时此刻正在炒菜,闻言收了收火,翻着白眼过来,蹲下往灶洞里看了一眼,“你没事往里泼水干什么,都浇灭了。”
衣服擦过林聿的脸,还带着李夏至的体温,林聿往后仰了仰,感觉冤枉,“我没泼啊!”
李夏至抽出一把烧了一半的玉米杆,“那哪来的水?这水怎么跟老抽一个颜……卧槽?”
林聿接着瞪圆了眼睛,“啊?”
不可能的吧……
李夏至猛地抄起锅铲掀开锅盖,挥走一涌而出的热气,两下把菜都铲开,定睛一看——锅底果然有个洞。
这人怎么这么邪性啊?!
“我真服了啊,你烧火还能把锅烧个洞?你使多大劲往里捅啊!”李夏至深吸一口气,比起破了的祸,他更心疼这锅菜,因为他的期待不比林聿少一点。
林聿登时站起来,奋力辩解,“它怎么就成了我捅破的了!我啥也没干啊!”
李夏至咬牙切齿,迅速将锅里的菜转移出来,用铲子小心挑起一根不属于这道菜的长叶,俗称苞米杆皮,送到林聿眼前:“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
怎么还有证据啊!
我手劲有那么大?
“我认罪。”
林聿掏手机准备赔钱,边掏边念叨,“不应该啊,我一点阻力都没感觉到。”
李夏至气够呛,“等你感觉到了我这锅菜都毁了!”
林聿点屏幕的速度都加快了。
手机在房间里充电,李夏至看着林聿点开与他的聊天界面,几乎全是橙色的转账收账,这会儿又多了条颜色格外鲜艳的橙色方框。
五百。
气消了。
“用不了这么多,就七八十块钱。”李夏至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给的实在有点多,能买好几个了。
林聿又不知道这锅多少钱,给李夏至转五百只是试探,再加上点哄他的意思,“没事,耽误咱俩吃饭了,得严判,三倍赔偿最少了。”
李夏至站着愣了会,品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啥语气啊……更不好意思收这么多了,含混地说道:“不用三倍赔了,过两天我带你去买个新的,你掏钱。”
“不行!”林聿倒没想到李夏至居然这么敏锐,说察觉就察觉到了,当即开演,“万一哪天我又犯错误了,数罪并罚,你判我个斩立决怎么办!”
李夏至惊了,说的什么狗屁,“我有病吗!还数罪并罚,赔了的就翻篇了!”
“真的?”
“再问就是假的。”
林聿捏着手机,嘴上信了,其实根本不信,摔俩盘子都能记好几天,“那还有我事儿吗?”
“没了。”
李夏至心说以后我得禁止你进厨房。
多亏这锅菜只是损耗了点料汁,酌量补上点继续隔煤气灶上炖就可以,不然林聿至少要被白眼翻楞一星期。
菜上桌吃饭的时候,林聿都没怎么敢说话,意思性竖个拇指表扬表扬,给个正向积极的反馈。
*
挺和谐的几天过去,李夏至继续忙,林聿出门跑步。
隔壁村两位大哥的收割机已经清理修整完毕,加入了收割大军,李夏至的活儿比前些天少了一多半,上午出去一趟,下午基本就没事儿。
他这两天多了个心眼儿,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悄悄钻进超市里间,点开监控看回放录像。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林聿看门看得相当坦荡,早晨七八点钟他就拎着个小马扎出来,展开往门口矮台子上一铺,一坐,一伸腿,开始玩手机,不然就捧着平板。
有人来买东西他就站起来,背着手进门,过一会儿叉着腰出来,李夏至不用听声音就知道俩人肯定是吵起来了。结果当然是林聿更胜一筹,因为那人是跺着脚走的。
还有些人从超市门口经过,身子走出半里地了,眼神还林聿脸上黏着,林聿也不怕他们看,大大方方的,笑呢还,若是一直一直看,林聿就两个跨步冲过去,凑近了让他们仔细看。
人家八成以为他是要干仗,走得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李夏至哭笑不得,怎么是这样的啊。
然后点开当月收款统计,进账超一千块。
歪瑞古德,于是他就没拦,放心出门干活,回来做饭,有事没事跟他聊两句,多的也没有可聊的,就是些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聿非常适合聊天,他几乎会完美捧起李夏至不算多的每一句话,他不管前因,永远站在李夏至这边,开心的事情告诉林聿后他会更开心。
所以李夏至很喜欢跟他说话,哪怕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他们说我是你雇来的帮工,问我你一个月给我多少钱。”林聿说。
李夏至闷头扒饭,“没告诉他们你倒贴的吗?”
“没有,我说一个月就给我六百,管吃管住,黑心劳务。”
李夏至:“……”
“你少造谣。”
林聿反驳不了,因为他是贴钱干。
李夏至第二天上午带着林聿去了趟镇上的集市,要坐公交车,比第一次去的集市大得多,人多,售卖的种类也更多。
林聿还偷着乐呢,心说终于能出来玩了,却没想到李夏至买了口巨大的铁锅,花了一百多块钱,然后就让他抱着。
毕竟给人把锅捅破了,林聿也不敢拒绝,一路老老实实抱着铁锅挤公交,挨了不少白眼。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出来了。”一下车林聿就骂骂咧咧,话多得很。
李夏至前面走的头也不回,“因为今天周末,上班的休息。”
镇子离市区不太远,十几公里的路程,而且公交直达,多得是刷着老年卡提着小拖车来赶集的退休老太太老头,公交车内抬眼望去几乎全是白头发。
林聿特想把这锅扔出去,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罪,“你不能抱一会吗?”
两人现在很熟了,一顿饭的交情说浅的话,那李夏至跟林聿二十几顿饭的交情应该跟他们村的河那么深了。
林聿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好李夏至就让他卷铺盖混蛋,李夏至也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想着赶林聿走,虽然他是个麻烦精,但也帮了他很多忙,很安心。
“不。”
李夏至手里就提着林聿非要买的一盒菠萝,还让老板帮忙切块,他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夏至都怕老板直接让他滚,没想到老板人特别好,说切就切了,走的时候还问他是不是南方来的。
进家门了,李夏至把菠萝放到餐桌上,随口问道:“你是南方人吗?”
林聿呲牙咧嘴,总算把这口又大又重的锅给搬回来了,听见李夏至问他,“南啥南,我北啊,特儿北。”
口音一出李夏至就明白了,还真是个少爷。
少爷没有架子,少爷可以随便指使。
“少爷来,帮我搬个锅。”
林聿用筷子插着菠萝,一边啃一边往李夏至呼唤他的地方走,“哪来的少爷?”
李夏至催他:“快点吧少爷。”
“管谁叫少爷呢?我顶多算个脑子不太好的富二代。”林聿一口咬掉菠萝,筷子顺手放进洗菜池里,嘴巴没个安静的时候,“地位也不太行,都是少爷了还要干活,干活不止呢,我贴钱干活,谁有我惨呢......”
李夏至: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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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