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转个身摔到床上。
其实林聿后来说的话他都没怎么记,只有开始说的那句“早晚会走的”在他脑海中一直盘旋不去。
几乎所有人都跟他说过,你早晚会走的,我早晚会走的,她早晚会走的,可李夏至执拗的认为,自己不会走的。
李夏至强制自己不再去想,伸手抽了张纸巾往脸上一贴,吸干了眼泪就这么让它挂在鼻梁上。
刚才他的反应完全出乎预料,就跟强硬闯进他生活的林聿一样,既陌生又不习惯,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眼泪可以很快落地蒸发,李夏至知道它一定会很快消失,但林聿不一样,他没打算走,至少这几天不打算走。
李夏至用来习惯林聿存在的时间更久了,甚至昨晚睡觉之前的自我安慰全成了泡沫,屁用没有。
于是李夏至五指捏紧在眉心抓了一把,扔出去,小声念叨:“出去,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这个甩锅给不知道谁的办法李夏至从小用到大。
林聿在李夏至房间门口站半天了,想进门看看他还哭没哭,又怕一不小心把人惹恼了今天就得滚蛋,可他确实是不想走,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非常好的注意力转移法则的超级对象。
小村,夏天超市,还有李夏至。
组合起来就是林聿崭新世界的全部设施。
正准备转身走了,李夏至鼻梁上贴着一张纸巾出来,一肩膀头子把堵在门口的林聿撞开,恶狠狠地说:“别挡我路。”
林聿保持被撞开的姿势没动,怎么还在哭?!
那不行啊!
“李哥夏哥至哥,哥哥哥,别哭了,好不好啊?”
李夏至停步,扭头瞪他,突然来了一句:“那四千零二十七块是你给我转的吗?”
“啊?”林聿一顿,然后想起来了,“不全是,我给你扫了四千零五块,四千是我的饭费,五块是我买面包的钱,剩下的二十二块钱是卖货的钱。”
李夏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拿出来。”
“打开你的收款码。”
林聿即将伸进裤兜里的手立刻停住,摇了摇头。
李夏至情绪看着有点激动,胸膛起伏挺大,林聿头都大了,双手合十拜了拜,“我以后保证不惹你生气,求求你别赶我走,再顺便让我蹭点饭吧。”
“真的,我发誓。”
林聿迎着李夏至的眼神,嗖嗖两把眼刀子就飞了过来,他只能微笑,这辈子没这么卑微过。
李夏至轻轻吸气,缓缓吐出,“这根本不是你惹不惹我生气的问题。”
林聿怎么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呢,但他不可能接这一茬,接了他就要滚蛋,他这个人最是有始有终,从来没有中途退过。
他才刚到这儿,住够了之前不可能走的。
“那就是钱少?没问题的,我可以再补两千。”
已收款四千,再补上两千,就是六千,与李夏至忙季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收入持平,他马上有点动摇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而且是蹭饭,蹭饭的准则是什么,是李夏至做啥他吃啥。
至于无法接受一个陌生人跟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这回事,可以看在钱的面子上慢慢习惯嘛。
李夏至打小就很会哄自己,不然他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性格模样。
林聿看着他的眼睛,揪到了一丝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手指一点退出了扫一扫页面,再点一下点开收款码,扫了八千过去,“两个月的,别生气了。”
又是八千入账,今天纯赚一万二,李夏至的不爽瞬间被抚平,以前偶尔听着有些吵的提示音此刻无比悦耳,他揭掉鼻梁上贴着的用来吸眼泪的纸巾,嗯了一声,态度转变得特快,“我有时候忙得没办法做饭。”
林聿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可算松口了,“给我吓一身汗,没事,我自助就行。”
看着挺真诚,但李夏至坚持说完:“可以从超市拿,不用给钱,你也可以自己做,冰箱里的菜随便用。”
“好说好说。”
“嗯。”
李夏至迅速转身朝洗澡间走,又羞又开心,关了门就靠在门上看着钱包里的余额,不多点的其他全被这五位数挤没了,嘴角不觉扬起,无声无息的,怕林聿偷听。
笑了一会后他突然开始反思,他不愿意林聿住进来的其中一部分原因,可能也是因为房租没转给他?但钱已经进了李继德的口袋,想要他吐出来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套房子明面上是李继德的,其实房契早改成了李夏至的名字,他刚成年那会爷爷就带着他把房子过户了,谁都没告诉,奶奶都不知道。
直到这一刻,思路走到这的一刹那,李夏至才猛地反应过来,房子是他的!李继德以他自己的名义跟林聿签的租房合同,对李夏至来说其实是无效的。
只要他不认可那份合同,那林聿是必须搬走的。
“我天......”
但这对他来说,却是个解不开的局。
他不可能当着林聿的面戳穿合同的无效性,一旦林聿去找李继德确认,爷爷将房子留给他的事就瞒不住了。李继德知道了就等于他那些兄弟姐妹们也都知道了,虽然这套房子不值几个钱,但是都在惦记。
最麻烦的还是那一家子来闹,苹果园的归属还没闹完呢,这再加一笔,往后别想有个安生日子了。
李夏至啧了声,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一万两千块钱,就这样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打算照照镜子看自己眼睛还红不红了,视线滑过的区域中好像多了一堆不属于他的东西。
林聿摆的?
李夏至捏着其中一个瓶子转了个方向,单看外包装的质感就知道一定不会便宜,跟在地上摆着的二十九块九两大瓶的沐浴露形成鲜明对比,怪不得愿意花一万二蹭饭。
不敢继续碰了,李夏至还贴心地将手指蹭上去的水滴擦干净,可千万别因为他碰了一下就要赖着他啊。
不知不觉被扣了顶帽子的林聿躲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严阵以待,要是等会李夏至出来还在哭,他就立马闪现,再给他六千块钱。
李夏至没给他继续送钱的机会,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看着心情很不错,昂首挺胸的。
林聿还错愕了一下,这么好哄?
他瞬间有谱了,喜欢钱?那真是太好了!
十一点左右李夏至过来敲门,措辞很委婉,“不知道吃什么,你有想法吗?”
“让我看看冰箱?”
林聿的想法可太多了,就是怕李夏至不依。
李夏至说:“冻货肯定是不行,光解冻就得一个小时。”
林聿在李夏至的指引下翻看着冰箱的存货,“这个鸡翅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吧。”
他一提,李夏至就点了头,“辣炒,你能吃辣吗?”
“还行。”
剩大半袋鸡翅,按照李夏至平时的饭量应该还够吃两次,但现在加了个林聿,所以他打算再加个土豆,省得不够吃。
一进厨房,鸡翅倒进盆里化冻,打算往垃圾桶里扔包装袋的时候李夏至忽然愣住,看着桶里熟悉的盘子碎片,脑子短路了几秒。
“林聿!滚过来!”
好有穿透力的怒吼,林聿直接从床上弹射起飞,这动静,是要宰了我吗?
“滚来了!什么指示!”
李夏至指着垃圾桶的盘子碎片,“你摔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聿倾身瞟了一眼,熟悉的碎片熟悉的堆放位置......还真是他昨晚摔了后又小心翼翼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的,顿时有点心虚,“本来想告诉你的,我忘了,对不起,我赔钱。”
这套流程一回生二回熟嘛。
李夏至看着垃圾桶里碎片的数量,不太像只摔了一个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昨晚上吃饭的几个盘子和碗,全摔了?”
“那没有,碗没摔。”
意思就是俩盘子都没幸免。
“五十。”李夏至狮子小开口,张嘴就要五十。
林聿利索掏出手机,“我扫。”
又进账五十块钱,但李夏至仍然觉得不痛快,本来盘子就不多,又让他摔了俩。
不料林聿举着手机没动,说:“加个好友吧,万一我再摔了什么的,我就直接给你转账,不用麻烦再扫了。”
李夏至闻言瞪着他,“再?你干脆把我家拆了得了。”
话是这么说,李夏至是真信不过他,还是加上了好友。
“行了滚吧,我要做饭了。”
林聿得寸进尺,“中午申请吃米饭。”
“同意申请。”
“谢主隆恩。”
李夏至:“......”
这家伙纯是来折磨他的吧。
鸡翅化得很快,十二点刚过李夏至就端着热气腾腾的辣炒鸡翅上了桌,还有一碟土豆丝,凉拌小咸菜。
一荤两素,搭配相当不错。
林聿早早候在了餐桌上,不用李夏至提醒,屁颠屁颠跑去厨房端碗筷,盛米饭,然后竖起拇指发表感慨,“好吃得要死。”
李夏至面无表情,很高冷地嗯了一声。
“土豆丝也好吃得要死。”
“闭嘴吃饭。”
“咸菜……”
“不吃就走。”
林聿笑,下筷如飞。
吃完饭李夏至不敢再让林聿碰这些碗筷,他统共还剩四个盘子,这再摔了他马上就得出门买了。
李夏至不爱出门。
林聿还假模假样地抢着要洗,被李夏至一嗓子吼回了卧室,悻悻然摸摸鼻尖,“这不坏了吗。”
小尾巴彻底捏在人家手里了,简直头疼。
下午林聿买的床垫就到了,那么大一个厢货杵在大路上,林聿又是一拍脑门,这也忘记跟李夏至说了!
他赶紧敲了敲李夏至的房门,先转二百块钱赔礼费,再表明理由,“床垫太硬,我脊椎有伤睡不了,所以买了新的,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实在是我半夜迷糊下单买的,一早醒来就忘了。”
李夏至面无表情,先斩后奏这一手林聿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有什么办法呢?
那床他早就想扔了,岁数比他都大。
看着手机屏幕弹出来的收款信息,李夏至刚冒出点头的不爽原路返回,问道:“我旧床垫怎么办?”
“免费回收。”
“免费?”
林聿‘啊’了声,“因为购买了新床垫,所以他们提供旧床垫免费回收服务。”
现在处理旧床垫是要收费的,乡下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林聿以前睡不习惯的旧床垫,都是要出钱请人来处理走的。
李夏至考虑了两秒,这破床垫子就算卖也卖不了二百块钱,就当林聿花钱买了,“行。”
几个工人师傅搬着床垫从院子南门进来,李夏至当了回苦力,不仅帮忙抬床垫,还将床底重新打扫了一番。
主要是怕万一林聿动手加重伤情,彻底赖在这儿。
工人师傅们的态度特别好,李夏至一瞧就知道床垫肯定不便宜,多嘴问了一句:“那你走的时候还要把床垫抬走吗?”
林聿震惊地看着他,脑子不知道搭着什么线路的弦,心说这就过分了吧?
“我疯了吗我抬着床垫走,你是担心下个租户没床垫用吗,放心,等我走了床垫就给你。”
李夏至神色古怪,“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儿,便宜东西,睡不了多长时间的。”
李夏至也是嘴欠,非要问一句多少钱。
林聿说:“打完折七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