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房顶上待了一个多小时,胳膊腿被蚊子叮起了好多包,李夏至痒得有点迷糊了才下来。
洗澡的房间开着灯,他以为林聿在洗澡,可里边没声音,林聿卧室的灯也关着。
什么意思?洗完澡不关灯?
李夏至懒得进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声音,直接一抬手把在外面的开关给关了。
但没过两秒钟,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吼:“哎!谁关我灯!”
李夏至愣了愣,赶紧一巴掌拍开,“你在里面?”
林聿嚷嚷:“我在啊!”
“哦。”
然后李夏至就回屋了。
林聿顶着一脑袋泡沫,左等右等期待听见一句抱歉,结果等半天啥也没听着,迫不得已打开门出来看,好么,哪还有李夏至。
丫忒没礼貌。
重新回到淋浴头下边,冲掉脑袋上的泡沫,林聿骂骂咧咧,越想越气,个破开关放在外边干嘛!
一扭头看见李夏至用的沐浴露,这么大个浴室,集洗衣服洗澡洗头大成者,也就这两瓶沐浴露,洗衣粉洗衣液啊什么的都没有,还有一块用成了个扁豆豆的香皂,别的没了。
林聿脑补了李夏至提着沐浴露到处走的样子,这挤两泵,那挤两泵,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他不讲究吧,家有还有沐浴露,说他讲究吧,他好像洗啥都用沐浴露。
林聿洗完将自己的沐浴露洗发水洗面奶牙膏剃须膏什么的都留在了浴室里,占了洗手池半片江山,瞧瞧,这才是精致男人的牌面。
清清爽爽进门,李夏至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这一晚真不消停,林聿明明才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又觉得困了。
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还有一百多条消息,林聿用脚猜都知道是连文个老光棍,用他的新号当emoji表情触发特效试验场,玩呢。
林聿瞄了一眼,正经消息一条没有,直接拉黑。
连文都等了一晚上了,快听习惯了的特效声音没有出现,绿色的聊天框旁边却出现了一个叹号,笑了,“草!”
“你有事?”
微信被拉黑,连文就给林聿打电话,也是新号,目前就连文自己一个人知道。
连文郁闷,“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了?关系呢?淡了?”
林聿踢掉拖鞋上床,抬手关灯,“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是君子吗?我妥妥小人。”
“没屁放我就挂了。”林聿说。
连文咬牙,没再胡扯怕耽误正事,“你们那个左指导今天都找到我家里来了,还管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但我好歹也是一公众人物,有事没事抛头露面的,家庭住址可是机密,他到底怎么找过来的?”
林聿给他解了惑,“不告诉他去哪能找着我他就不让我走。”
“你大爷...那你去哪了?”
“天涯海角。”林聿说。
就这个村与世隔绝的程度,说是天涯海角半点不过分,可挡不住连文是个傻子啊。
他问:“海南?你跑去海南干什么?”
林聿习惯了,蹬蹬被子盖好,“砍树,给你搭棺材板。”
连文呸了一声,“那地方可不能随便砍树啊。”
“那你问个屁。”
连文直叹气,“连我都不能说?你闹出来的动静可真不小哎,前两天刚从热搜上下来。”
林聿当然知道,明明退役是偷偷摸摸的,但不知道怎么就泄露出去了,在热搜上挂了半个月,什么猜测都有,他始终没回应。
“过些日子再说吧,先让我清静清静。”
“那行吧,缺钱了记得跟兄弟说。”
林聿挂了电话塞进枕头底下,连文最后这句属实是在骂人了。缺钱?搞笑。想了想,又掏出来买了个床垫。
李夏至早早躺在了床上,因为他明天五点就要出门,趁太阳升起之前开始干,到它发威的时候就结束,不然要中暑。
但他睡不着,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床’。
这套房子,包括院子和库房在内的所有空间,是李夏至认定的舒适区,在这个舒适区中只有他自己,还有一只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的猫,一人一猫,就是李夏至所能接受的极限。
然而现在隔着两个房间的那个卧室里躺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李夏至完全不熟悉的人,虽然离着不近,可他介入了李夏至的舒适范围,有点像柔软的床铺中间突兀出现了一根柱子。
尽管也能睡,柱子明天就走,却额外多了需要去适应柱子的时间。
李夏至翻了个身侧躺,眼睛盯着后窗渗进来的路灯灯光,始终坚定的认为就这一晚了。
闹钟准时响起,李夏至利落起床,在院子里洗脸刷牙,去超市挑了个面包,就出发了。
这个点不早不晚,李夏至爬上收割机的驾驶室,轰隆隆地开往北园儿。
清晨露重,李夏至开着窗,吸口气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湿。沿途遇见不少拖拉机,载着前一天的土和疲劳,以及这一天的水和粮,开始忙碌。
昨天打过电话的大叔已经等在玉米地边,看见李夏至开车过来,先往驾驶室里扔了一瓶水,李夏至接住,跟他唠了会嗑儿。
太阳又爬上来一点,李夏至才收住话头,其实多半时候都是大叔在说,李夏至听,偶尔点个头发表一下感慨,他确实不太擅长跟长辈打交道。
大叔开着拖拉机跟在收割机旁,一趟趟来回。
收完李夏至记了下亩数,让大叔不急着给钱,大叔又往驾驶室扔了张红色的小团,憨厚笑道:“不费那劲,有饥荒我心里不舒坦。”
李夏至没再说啥,开车往下一块地去。
林聿梦里感觉自己在开车,轰隆隆过去,哐哐哐回来,蓝色三轮车开走,手扶拖拉机开回来,等他醒了,睡眼惺忪地望着后窗,塌塌塌又来了。
手机时间显示现在不到六点,林聿搓了把脸,在床上凹造型,嘀咕道:“乡亲们实在太勤劳了。”
睡挺久的,林聿不敢再继续睡,打算去看看小房东醒没醒,换上衣服出门,先闻闻有没有饭味,没有,那就直奔李夏至卧室。
门开着,人没在。
“嗯?醒这么早。”
林聿晃悠着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已经出门了。
“一大早去哪里了,买饭去了?”
村里还有卖早饭的?
林聿揣着疑问洗脸刷牙,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拿扫帚扫了块干净的地方,开始做俯卧撑。
虽然退役了,但很多习惯改不过来,例如起床之后先练一小时,累成狗后才是早饭的时间。
一眨眼过去一个多小时,出去买早饭的人还没回来,林聿傻眼了,李夏至到底出去干嘛了?咋也不说一声。
因为我没给钱?
啧。
分别听到收款四千元和收款五元的播报时,李夏至正蹲在地头上啃面包。
“嗯?”
付款的是同一个人,头像是个白色的球,名字是个句号,而且不是好友。
“谁啊?不会是林聿吧。”
念头一出,李夏至猛地站起来,他不是说今天就走吗?
你大爷啊!
这一上午给李夏至急的,恨不能长翅膀飞回家看看林聿到底走没走,干活时间比平时缩短了一倍不止。
九点刚过,李夏至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林聿也已经撵走了两波买东西不给钱的人。
一男一女,悄无声息的从院子南大门进来,拿上东西就走,把就在客厅坐着的林聿当空气,鸟都不鸟。
林聿皱着眉头将人拦下,“要么给钱,要么东西放下。”
俩人都是同一个话术,等李夏至回来再跟他算。
“那你跟他说了吗?”林聿不信这一套。
他俩不吱声,林聿就堵着门不让走。
女人看着林聿人高马大的,犹豫两秒回去扫了钱,走之前看着林聿的眼神很古怪,林聿也不在意。
那个邋遢汉子骂骂咧咧地把东西扔给林聿,说着一些让人听起来很不爽的话。
抓起扫帚将人赶走,这人的话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什么叫都住进家里来了?
林聿心说我花钱租的房子怎么到别人嘴里就是这个样,改天我就上村委借大喇叭喊一嗓子,再问就再喊。
林聿还在琢磨,院子大门第三次被人推开。
来人是个佝偻的老太太,拄着拐棍步履蹒跚,眼神也不太好,冲着林聿叫小李,“回来了啊小李,给我拿包两块钱的盐。”
林聿噌地站起来,去超市小屋找了盐给她,收走老太太攥在手里的两块钱。
“慢走。”
老太太一手盐一手拐棍,慢吞吞往外走,嘀咕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开门,还得饶这么多路。”
林聿恍然大悟,人在超市在,人出去了超市还得在。
可他不敢给超市开门,万一给李夏至惹恼了,好不容易住进来的又得想法子赖下去。
林聿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交钱的租客混成他这样的真不多见。
算了,等等李夏至吧。
李夏至没让他等很久,轰隆隆回来,跳下驾驶室就往家里窜,他家在交叉路口,超市的门单开朝东,正门朝南,离家干活的时候他一般两个门都锁,但因为林聿在,就只锁了超市的东门。
而他刚转过弯来的瞬间便收住了脚,期待哐当落空。
说是要走的林聿抻着两条大长腿坐在门口,仰头看着屋檐下的那个鸟窝,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他没走。
他果然没走。
骗子。
李夏至的心半死,吸了口气,“你还没走?怎么走?几点的车?”
林聿嗯了声,注意力从屋檐下的那个干净整洁的鸟窝转移到李夏至身上,不知道去哪了,身上都是土,脏兮兮的,莫名好笑,“我说我要走了吗?”
但李夏至不知道他这个笑脸的真正意思,脑袋里瞬时的反应是他在嘲笑自己。
他灰头土脸着急忙慌从北园儿赶回来,林聿就这样晾着两条长腿笑他。
不仅要骗人,还要笑话人。
李夏至蓦然感觉眼眶一酸,艹,酸什么酸,干他啊!
“你说了。”
“我说的是今天走吗?”
李夏至沉默,你没说,但你是个骗子。
我昨天刚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骗子,我一点没觉错。
“早晚会走的,你急啥呀?”林聿还是冲他笑,越看越觉得他好玩,根本不想走,“钱收到了吧?”
不知道那个字戳中了李夏至的酸穴,连李继德强制他退学的时候都没这样,鬼附体了似的,忽然就特别难过。
李夏至不只是感觉自己被骗了,还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不想让你住,但合同签了甚至搬出了民法典,你说今天走,快十点了还在家门口。
都要骗他。
也是到此刻,李夏至才想起来林聿根本没说他哪天走。
李夏至心头上悬着的那根弦倏地崩断,情绪说来就来,也就一秒钟的事,眼眶接着红了。
林聿瞧着他脸色有点不对劲,眨眼瞬间愣了,“……你别哭啊!”
卧槽!
李夏至火速抬眸瞪他一眼,鼻尖都红了,吓得林聿直接立正,“别别别……不至于啊不至于。”
目前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林聿的预期,他没想到李夏至会哭,要是知道说哭就哭,他昨天晚上就啃面包了,还蹭什么饭啊!
李夏至闷闷道:“没哭。”然后抬腿进门。
这还没哭?眼眶里都快汇成大江大河了还没哭呢。
林聿头回碰上这样的事儿,简直手忙脚乱,赶紧追上去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昨晚真是饿,口不择言了,别生气。”
李夏至吸了下鼻子,“嗯,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有大关系!你可是我未来的宝贵饭票!一级保护动物!
“我保证,以后不再骗你了。”
李夏至猛地回头看他,鼻尖那点红已经蔓延至了眼眶,真真是红了半张脸,估计是又信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林聿对着这张瞧着特别可怜的脸,半点违心的话都讲不出,“想走的时候走,不一定到租期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