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秋分未至,九月的天又闷又热。

李夏至回到自己房间后就坐在床边发呆,听着林聿房间里的声音,窸窸窣窣叮叮当当。

他一直在想,从林聿进门想到现在了,翻来覆去又只有几句话:这人到底来干嘛来了?离家出走了?大少爷体验生活?真要住一年可怎么办?

等隔壁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李夏至也没想明白。

然后一直到晚上八点,期间半点声音都没有,李夏至心惊胆战,不会出啥事了吧?做贼似的跑到林聿窗户边偷看,幸亏没拉窗帘,那厮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睡相挺好,也不打呼噜。

怪让人放心的,李夏至松了口气,才恍然记起自己还没吃饭,抬头一看,天已经黑透了,扭身钻进厨房。

不知道吃啥,顺手抓了一把豆角,随便炒炒。

也许是李夏至炒菜的香味漂洋过海荡了林聿的房间,把人香醒了。

林聿迷糊着起来,热出了一脑门汗......哪来的饭香?

摸过手机看了眼,晚上八点多了,院子传来炒菜的声音,然后肚子便咕咕叫。

他就早晨上车前吃了一顿饭,睡了一觉起来,饿得直发懵,脸皮也好像不见了。

林聿浑浑噩噩地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隔着几层窗户,他看不清李夏至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怎么这个点才做饭?

难不成是个大厨?

林聿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有福了。

全程目睹李夏至端菜进屋,林聿特意多等了一会,才顶着鸡窝一样的发型出现在李夏至卧室门口。

明明中午才说吃饭的地方在客厅,这会儿却在自己的卧室里吃饭,什么意思?害怕我抢饭啊。

那把门也关上啊!

“帅哥。”

李夏至根本没看见林聿什么时候进来的,冷不丁听到一声帅哥,吓得猛然抬头,张嘴就骂:“你有病啊?”

林聿冲着他笑,“我可以进来吗?”

李夏至直觉没有好事,秒拒:“不可以。”

“别这样。”

林聿自顾自地进门,弯腰伸手,拽过一旁的小板凳,拎到李夏至对面坐好,态度诚恳语气低微,“商量个事吧,小老板?”

李夏至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够无情,林聿便也不再跟他弯弯绕绕,开门见山,“我交伙食费,您管我三顿饭,行不行?”

“不。”我的天,他事儿这么多呢。

林聿充耳不闻,“按照早饭20、中饭50、晚饭50的餐标,我一月给你三千六,凑个整四千,求你管我三顿饭。”

他的语速太快,李夏至根本没听清,但下意识第三次拒绝了他:“不。”

林聿震惊地看着他,“换个词行吗?我真给钱。”

李夏至满足他:“我拒绝。”

林聿一摊胳膊趴在桌子上,他快要饿死了,“求求你。”

李夏至眯缝了下眼睛,攥着筷子的手握成了拳:“你别恶心我,厨房可以用。”

“我不会做饭。”林聿额头顶着餐桌,声音听起来闷沉。

李夏至铁石心肠,“超市有速食。”

“我想吃饭。”林聿说。

“泡面也是饭。”

油盐不进啊这小子,林聿直起身,瞪着他,“五千。”

李夏至夹一筷子菜,慢吞吞咬下去,然后摇头。

“六千。”

还是摇头。

林聿冷哼一声:“两千。”

李夏至秒答:“你滚出我的房间。”

不上当,林聿崩溃说道:“到底怎么样才能管饭?”

“不管,受不了可以走。”

走?

林聿了然,想让我走?“分我一半菜我就走。”

他的眼神看起来坚定可信,李夏至犹豫了几秒,“真的?”

“嗯。”

李夏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林聿暗笑,孩子也太单纯了,“筷子在厨房哪个位置?”

“窗台。”

林聿转身去拿筷子,李夏至默默清理残渣,抽了张湿巾擦了擦对侧的桌面。

凑合完这顿他就滚了。

忍忍。

不知道林聿是怎么给了李夏至一个错觉,让他觉得林聿吃完这顿饭就会乖乖离开。

也许是年轻,看人总出问题。

当林聿以冲刺的姿势冲闪现过来的时候,李夏至还在慢吞吞地想,真好,马上又要回到独居的日子了。

可没几分钟,李夏至再往盘子里伸筷子的时候,猛然发现夹不起菜了,低头一瞅,空了。

空了?!

他震惊地抬头,“你都吃完啦?”

林聿啃着半个馒头,意犹未尽,“啊,你自己就做这点饭?够吃吗?”

李夏至好无语,“如果不干活,这碟菜够我吃两顿。”

林聿看他一眼,点评道:“小鸟胃。”

李夏至:“......”

他最多最多就是个正常人的饭量,打死他也想不到林聿居然跟个前朝难民一样,胃口巨大,一个人就能吃两个他的饭,而且看林聿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还没吃饱。

饕餮啊!

林聿吃人嘴短,态度特别好,确实是没吃饱,真诚地问:“还有吗?”

“没了!”

林聿可惜地啧了一声,继续啃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菜都被林聿吃完了,李夏至也没吃饱,一边气一边犹犹豫豫要不要再炒点,超市的门突然被人拽开,横进来一道老气的烟嗓,“小李,在家不!”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李夏至撂下筷子,真是祸不单行。

他没回应,说话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李夏至的卧室。

林聿轻皱了下眉头,抬头看着他,穿了件破布衫,灰头土脸,眼睛瞎了一只,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收拢回去。

“哎哟,家里有客啊,你同学?”

林聿刚想说话,就听李夏至嗯了一声。

行吧。

老头姓刘,瞎了一只眼,村里的人都管他叫刘瞎子。

刘瞎子半点不见外,往床上一坐,“你们吃你们吃,吃完我再说。”

李夏至放下手里的筷子,面色不友善,看都没有看,只对着林聿说:“吃完了收拾下去。”

林聿没动作呢,刘瞎子见缝插针,“已经吃完了啊?”

“嗯,你找我干嘛?”

刘瞎子嘿嘿笑,干柴的手臂撑在床上,“我家北园那块玉米该收了,问问你哪天过去一趟。”

“明天。”李夏至回答。

“现在还是五十收一亩?”

“嗯。”

他面上有些羞窘,张了张嘴,“啊。”

林聿转头盯着他,农民经典皮肤,脸和胳膊晒得跟红烧肉一个颜色,左眼球已经萎缩了,右眼不盯着一个地方看的时候往上翻着。

他的手搭在床沿,关节高高鼓起,中指和无名指都变了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打滚干活。

房间里安静几秒,刘瞎子歪头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又放回去继续撑着床。

林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总觉得别扭,听他开口说:“五十收三亩吧,今年你也知道,收成不好。”

直到此刻刘瞎子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林聿还没从他一连串的动作中抽回神来。

是在求人,却又不像。

“收不了。”李夏至说:“你找别人。”

刘瞎子吹了口气,好像料到了结果,但仍不死心地说:“这几亩地还不知道能出多少粮食,你大伯母腰也伤了,要去医院动手术,便宜点,都是邻亲。”

“你找别人。”李夏至还是这句话。

刘瞎子直勾勾地盯着李夏至,站起来拍拍裤子,拎着小板凳坐到桌子旁边,“这不是找不到人吗,小李你就可怜可怜你伯伯,五十块收三亩不便宜了,刨去种子跟化肥的钱,剩不了多少。”

“再说邻里乡亲的,你给我便宜点,我买你个好,以后有事我跟你大伯母还能照应照应。”

“中?”

李夏至没说话,起身从一旁的电视柜里拿出个黑皮本,翻开扔他脚下,“给你收地的钱我不算,农药化肥种子,还有烟酒,这些先给了。”

之前刘瞎子欠爷爷奶奶的钱已经跟着两个老人的离世而清空,现在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一万的账,是新的,从李夏至接手这个超市开始算的。

李夏至不是不愿意帮他,便宜收可以,甚至都可以免费给他收,但破例的后果他也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能松口。

刘瞎子窘迫地扭着身子,捡起黑皮本合起来扣到桌上,似乎只是因李夏至还在计较这些而不悦,“嗐,说这些干什么,现在年年挣的钱都还填不上你大伯母买药的窟窿,我哪有钱给你。”

李夏至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就被他堵了回去。

“你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还开着超市,养着那么多车,肯定不缺钱,我拿那点东西对你来说不疼不痒的,但是我没钱啊。”

李夏至的面色始终平静,“你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真有钱还用得着求你了!”刘瞎子嚷嚷了起来。

这一嗓子吼得,他不说林聿都没听出来是在求人。

“再喊我就把你扔出去。”李夏至说。

“你!”刘瞎子大喘了口气,“你总不能看着我跟你大伯母累死在田里吧!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给你伯伯便宜点能怎么着!你又不缺钱!”

“你怎么知道我不缺钱?”李夏至冷眼望着他,情绪稳定得看不出一丝起伏。

刘瞎子吼了出来,“你缺钱还能住这么大的房子!”

眼看就要吵,林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伸手挠了挠耳朵。

但李夏至不想听他说了,抬手指向门口,“你现在滚,我不动手。”

刘瞎子瞪着他,右眼因过于愤怒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可怖,林聿扫了一眼就没再看。

“真他娘的!”刘瞎子高声骂道。

“滚。”

“活该你爹你娘不要你!祸害!”

他摔上了门,从来到走不过五分钟。

厚重的黑色木门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逼得林聿抬起了头,看着李夏至,看着刘瞎子逐渐消失的背影。

刘瞎子走之前骂的那句话他没听明白,口音太重了,只听清了个活该。

李夏至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眼神空了,手指摩挲着本子。

林聿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下意识问了一句:“他欠了你很多钱吗?”

“跟你没有关系。”李夏至说。

语气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聿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刚站起来,李夏至就说:“碗端下去洗了。”

白嫖一顿饭,林聿拒绝不了,可就是有点不爽。

莫名其妙。

李夏至恍然间看向林聿的眼睛,很直白地问他:“你觉得我错了?”

林聿同样看着他的眼睛,很意外的是他从李夏至的眼睛里看到了难过,对,就是难过,所以他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跟我没有关系。”

李夏至嗯了声,将笔记本扔到床上,抬腿走开。

他一路顺着院子里的台阶爬上了平房顶,摊开卷成条的凉席,踢掉鞋子躺了上去。

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院子夹在库房和正房中间,正房是尖顶的,库房是平的,修着楼梯和下水管道,收庄稼的时候用来晒粮食。

现在是九点多,后面的街上还有人在干活,嘻嘻哈哈聊着天。

残缺月,微凉风。

李夏至是爹娘都不要的祸害。

这样的话李夏至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了,他伸出手指比了比月亮的大小,就这么点,比他的不开心还要多。

即便已经听过无数次,可他还是觉得不全对。

爹娘的确都不要他,但他不是祸害。

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多大,又不是我让他们离的。

明明是他俩自己的选择,但从至亲到邻亲,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村人,都觉得是因为李夏至,才害得一对结婚没几年的夫妻离了婚。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晚上唯一的不开心,是因为在这个他固执地以为是故乡的村,哪怕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到这的第一天就会知道,他李夏至是个爹娘都不要的祸害。

李夏至闭上眼睛,听见了林聿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

林聿:那谁说的我没听清,等会闯个祸你也假装听不见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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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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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赔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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