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村,夏天小超市。
李夏至刚洗完澡,脑袋裹着条湿漉漉的毛巾,一边搓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
他浑身都是浓郁的花香,上当受骗买的沐浴露,二十九块九两大瓶,买单的时候以为自己捡漏了,还是大牌子呢,回到家洗澡搓沫沫的时候就开始骂骂咧咧,便宜果真没好货。
但又狠不下心来直接扔掉,只能每次洗澡的时候多挤两泵,顺便连头发也洗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花坛。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钢化膜周边全是去田里干活蹭上的土,李夏至拔掉充电线,顺手抖了抖,来电铃声正好响起。
“喂?”
对面是村里一个叔叔,六十多岁了,见天儿排不上队收割自己家的玉米,又不能让玉米一直杵在地里,便带着一家老小哼哧哼哧在田里掰,实在掰不动了才给李夏至打电话,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
“今天没时间了,明天吧,还是北园儿?”
“对对,是,明天...明天也行。”
“好,一早我就过去了。”
李夏至开着一家小超市,手里有一辆二手收割机,六月收小麦,**月份收玉米,十月份再种小麦,不算很忙,也不怎么清闲。
挂断电话李夏至又搓了搓头发,香得他差点窒息,抱怨了句到底哪辈子才能用完。
九月份了天还挺热,刚到十一点,空调滴的一声定时开启,小卖店的门帘被人掀开,喊了句:“有人吗?”
李夏至站起来,趿上拖鞋往卖货的屋走,“来了。”
来买东西的是个很帅的男生,李夏至先被他的身高夺去了注意力,因为他几乎是顶着门进来的,回了回神,第二眼看清了他的脸,鬓角的汗珠裹着正午的阳光,鼻梁又高又挺,贼帅,而且看着脸熟,好像在哪见过。
李夏至恍惚了一秒,“买东西?”
“不买,我找这家超市的老板。”他说。
李夏至狐疑地看着他,找老板?老板又不认识你,“你找老板干嘛?”
问出这句话之前李夏至以为他是演过几部电视剧的明星,暗处可能藏着摄像头,来他这展现人设了,细想又觉得不至于,八成是哪个供货商派来的销售,妄图以美色动人心,要往他这个小破超市里塞点什么根本卖不动的东西。
可万万没想到,他张嘴就要一半房子。
李夏至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再不济就是在梦里,不然怎么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
“你说什么?”
看似只是在平静的发出疑问,实际心里面一句又一句的“卧槽,他也要抢我房子。”
这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李夏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刚洗完澡没穿上衣,就穿了条肥肥的短裤,身材真不错...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往哪看呢。
林聿只是在稀奇这小帅哥脸是真俊,但穿的丑拖鞋跟丑裤子都是从哪里买的,如此朴实复古,跟这张脸半点都不搭啊。
“喂!”李夏至眉心轻轻皱着,“你瞅啥呢?”
林聿这才收起打量的眼神,“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我说我租下了这家超市一半的房子,正房第四五间,还有客厅厨房卫生间等其他区域的使用权。”林聿说。
第一遍的时候李夏至就听懂了,复述一遍等于加强记忆,双倍难以置信,喃喃道:“你找错地方了吧。”
这人脸上没有一丝迟疑,“没找错,你们村应该没有第二家夏天超市了吧?”
没有了。
李夏至有点宕机,尽管他的证据比较充分,但还是觉得他是个骗子。
长这么帅原来是个骗子。
农村人心思干净,这是林聿一直以来的想法,当眼前的酷哥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之后,林聿心道真是一点没猜错。
“我不是骗子,我有合同。”他从背包里取出合同,“跟我签合同的人是李继德,他说他就住这儿,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你认识他吗?”
何止是认识,那就是李夏至亲爹。
李夏至简直头大,都已经搬出他亲爹的名号了,好使不好使的,总得先确认是不是骗子再说吧。
他走过去抽走了这人手里的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了李继德的签名,跟他记忆中的笔迹一模一样。
“你...先等一下,我不知道这个事。”
林聿看着他,原来你才是老板,“好。”
李夏至给李继德打了个电话,他的手机用了很久,听筒坏了,只能开免提,临近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通。
“说。”
跟李夏至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你把我房子租出去了?”李夏至也没客气,连声爸都没叫。
李继德不在意,他就听见了仨字,吼道:“你的房子?那是老头老太太留给我的,我就算死了房子也轮不到给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管得着吗你。”
李夏至听完就彻底没话说了,垂眸沉默,直到扬声器里又传出一句话:“房租已经给了。”
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李夏至手里捏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李继德的话等于把他架在这儿了,他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一时都没想起来这房子是他的,本儿上写的是他李夏至的名。
李夏至抬头看了林聿一眼,照以前他跟李继德每半年的通话机会在此刻已经用完了,但他仍觉得难以置信,继续在手机屏幕上点点点,给李继德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通了,露出李继德不耐烦的脸,“你还有什么事?”
李夏至一句废话没有,举着手机转了个身,对准林聿,“是他吗?”
还得开视频确认啊。
林聿冲李继德笑了笑,“你好,我已经到了。”
李继德脸上这才有点笑容,“哎行行行,地方不错吧,你就安心住!家里就这小子自己住,有事你就找他。”
这态度,天壤之别。
李夏至多次确认,甚至不惜见到李继德的脸,一颗心冰凉。
林聿帮忙挂断了视频通话,“麻烦你能带我去我的房间吗?我坐了一天的车,特别累。”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炎热夏末的一缕秋风,吹醒了李夏至的理智,他抬起头,依旧站在两排货架中间挡着路。
李夏至轻轻吸气,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先看看合同。”
他捏着合同快速翻页,最终停留在身份证号那一块,认不出是哪个省的人,反正不是本省,看完又翻回去从第一页开始看。
拢共三张纸,看了十分钟。
等李夏至终于逐字逐句看完一遍,开始找茬,指着他的签名,“你是外国人吗?汉语挺好的。我的房子不租给洋人。”
“.......”
林聿无语,不是李继德的房子吗怎么又成你的了,却仍然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中国人,林聿,你不认识字还不认识身份证号了?”
李夏至指着合同上的那一坨给他看,“汉字长这样?”
林聿浑然不当回事,伸手比划了几下,“林,聿,这不挺明显。”
李夏至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想起来这个名字曾在去年夏天轮番出现在电视台。
“你叫什么?”林聿问。
李夏至目光粘在合同上,头也没抬,“李夏至。”
五分钟过去了,李夏至还在看,越看越觉得接受不了,独来独往惯了,突然跟人合租上了算怎么回事啊,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他就跟一个人没区别,去世了更没差。
“你是有阅读障碍还是不想让我住?”面前的人突然出声,惊得李夏至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李夏至啧了声,彻底确定了合同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很干脆地承认:“不想让你住,所以你能不能走?”
“不能。”
林聿回答得相当干脆,李夏至一噎,“打个商量。”
“不能。”
李夏至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这样,租金我全退给你,你现在离开,要赔一个月租金也可以。”
他似乎早有准备,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在我本人不同意的情况下你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我退租离开,不服你可以上诉。”
李夏至顿了顿,差点没听明白,就听明白了个上诉,心说上你大爷的诉啊,“霸王条约?”
“民法典条约。”
“......”
李夏至服了,民法典都搬出来了他还能怎样,用了几秒钟认命,把合同还给林聿,“知道了,进来吧。”
超市连着里间,李夏至带着林聿穿过三四个门才走进客厅,西边儿便是他租的那两间房。
两间都是卧室,一间是农村常见的土炕,铺着经典玫粉色方格牡丹炕席,靠墙放了些棉被,还盖着薄膜,东西不多,但十分整齐。
最西边的卧室里就比较空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子,还有一台挂式空调,衣柜都没有。
大概是很久没人住过,推开门有股陌生的霉味。
“就这了。”李夏至边说边过去开了窗。
林聿已经打量完了,说实话很一般,却故意说:“非常好,我打算住到天荒地老。”
李夏至咬了咬牙,“你觉得好就好。”实际认命没到两分钟,就开始盘算能不能不吃官司就把他赶走,这林聿真不像善茬。
林聿不知道李夏至的算盘,他的目光被床上铺的破格子床单吸引了去,这都什么OG审美,完全接受不了:“这是你初中的床单吗?能拿走吗?”
我初你大……
“能。”
李夏至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床单掀了,裹着垫子一通全抱下来,剩下个裹着塑封膜的床垫。
“这个膜我想撕了。”林聿又说。
李夏至斜他一眼,“不能。”
“躺上去响我就撕了。”
李夏至抱着东西出门,“撕了我就揍你。”
林聿扭头看他,“要不现在打一架吧。”
“等着。”
很快李夏至就甩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回来,掀起床垫把塑封膜完整地取了下来,卷卷塞进去,没好气道:“行了吧,还有事没?”
“有事你能给我把房间打扫出来吗?”
李夏至看都不看他,抬腿就走。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刚才跟放电影一样的帧帧画面才开始循环重复,李夏至抬起手抓抓头发,放下,又抬起来抓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了。
当着外人的面儿尚且还能保持冷静,这会林聿看不见了又开始抓耳挠腮。
“烦呐——”
“吱——”
客厅那扇该润滑的纱门被推开,李夏至瞬间闭上嘴,侧着耳朵听了听,林聿去院子里。
干嘛呢?这就视察上了?
李夏至偷偷移动到窗前,看着林聿站在洗手池边,手里拎着他八百年前淘汰下来的毛巾,反复伸手掰着水龙头的开关,一滴水都没流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洗完澡把水闸关了,林聿就是把水龙头卸了也不可能有水。
李夏至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还要跟这个人相处至少一年,要友好一点,帮帮他又少不了一块肉。
心平气和地走出门,走到客厅门口就不动了。
林聿听到声音回头看他,烦得很,“不让用啊?”
李夏至没搭茬,抬手一顿指,“在那做饭,那边上厕所,那里洗澡,我站的这儿是吃饭的地方,要洗东西去那。”
他指着洗澡的地方,跟厕所不在一起。
“水不花钱,电平摊,用水开闸,刚才洗完澡我顺手给关了,还有,不准浪费水。”真是顺手,李夏至那会在想事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走进卧室了,就懒得再出来。
毕竟这个破院子是真热。
李夏至过去在库房墙角的水闸那儿掰了下,还没关上的水龙头呲呲两声喷出了水。
林聿一掌拍死水龙头,“感谢,可以等我气死了再说。”
“生气?”李夏至没明白他的脑回路,心说我还生气呢,“你生什么气?”
林聿不想说话,摆了摆手。
李夏至更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了,简直相处不了一点,“随便你。”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自己屋,林聿立在院子里顿了一会,慢吞吞地放水洗了洗毛巾,顺手把放在客厅门旁边的扫把提走。
花半小时把房间打扫出来,擦一遍桌子洗干净手,套上自己带过来的床单。
收拾完已彻底燃尽,林聿倒头把自己摔进床,床垫特别硬,林聿的脑袋弹了弹,更晕了。
睡着前他还在想,他都这么出名了,这个看起来网速很快的帅哥居然也不认识他,从头到尾一句好话都没有......
明天我就要把这个床垫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