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至这些日子忙得找不着北,天不亮就出门干活,一直干到凌晨才回来。
整个村陷入了非常忙碌的状态,明明是很早或很晚的时间了,却总能看见刚刚从田里回来的人,满身疲惫,脚步不停。
林聿这几天特别安生,不吵着跟李夏至去,也用不到为他准备饭菜,早晨醒了就自觉去超市那屋拿两个面包,中午和李夏至一起吃泡面,或者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快餐。
晚饭就不巧了,俩人凑不到一起,李夏至甚至无暇多问林聿是怎么解决的,只在出门和回来时,偶然觉得家里好像安静了许多。
这天李夏至难得回来的早些,从田里开车出来的时候绕路去了趟镇上,买了些菜和一只烤鸭。
几天几夜的连轴转,就算是台机器他也扛不住了,打算犒劳下自己。
林聿不知道他今天早回,到点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结果在屋后看见了李夏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夏至拎着买的东西下车,扬扬下巴打个招呼,“等会吃饭了,你要去哪里?”
林聿直勾勾地看着他,在田里奔波了一天,头发沾了一圈碎杆皮,黑了,脸也小了一圈,答非所问:“怎么感觉好几天没看见你了,瘦了。”
李夏至抬手摸摸脸,还能摸到小土粒,“还好吧,你要去哪?”
林聿说:“去吃饭。”
“什么?”
“吃饭。”
李夏至没明白,“吃饭?去哪吃饭?”
林聿抬手指着北屋油坊,“那家,臧姐喊我去她家吃饭。”
李夏至一愣,都叫上臧姐了?你社交能力很强悍啊。
“那你去吧。”李夏至接着有点不爽,但也没藏着,语气不太好,拎着菜和烤鸭转身就走。
林聿杵在原地,感觉到了李夏至的脾气,可都约好了,就算不去也得跟人家说一声。
啧,事有轻重急缓,所以他立马追了上去。
李夏至回头看着他,下巴微抬,似是在问他是不是落下东西了,怎么往这边走。
林聿也不开口,轻轻摇头。
“去呗,人好心叫你了。”
“我是王八蛋,我可坏了,我更喜欢你做的饭。”
李夏至说:“我今天不做饭,买的熟食。”
林聿垂眸扫了眼他手里拎着袋子,弯起嘴角,“烤鸭,喜欢。”
李夏至嗤笑一声,信是不太敢信的,但给个台阶就下呗,道:“去跟姐姐说你今天在家吃。”
“得嘞。”
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天,没收拾过家里,小院不脏不乱,客厅地面也锃亮反光,应该是林聿收拾过。
李夏至将东西放进厨房,回房间换了件衣服,烤鸭片好,小食备齐,林聿端着盘子从院门进来。
“给什么了?”李夏至看了看,没看清。
“姐姐烙的饼,我说不要,非塞给我。”
金黄松软的油饼,搭配今天的烤鸭其实非常不错。
李夏至又去厨房拿了个盘子,“吃完饭给姐姐把盘子送回去。”
“好。”
二十多块钱的烤鸭确实不能跟林聿之前吃的比较,但油饼特别棒。
林聿纳闷地问:“饼烙得真好,炒菜怎么是那个味?”
李夏至说:“不知道,没去她家吃过。”
“啊?”
李夏至不想多说,只问了句:“你是单身吗?”
“......”
林聿的表情特别震惊,聪明人一点就透。
李夏至轻笑,又说:“你那些带大logo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
林聿闭了闭眼。
李夏至没有直接说破,比较委婉地跟他讲:“是不是以为难得碰上一个正常人,也可能是因为我,所以才觉得去吃几顿饭没什么问题。”
还真是。
这位姐姐是林聿从李夏至口中听到过的唯一一个好人,便下意识地认为她没有所图。
“这也是人情呢。”
姐姐对李夏至说不上多好,李夏至也不敢白受恩惠,她每次扔到家门口的苞米杆,李夏至都用别的东西还了回去。
除此之外,姐姐没再给过他任何东西,更不会叫他去家里吃饭。
林聿哦了一声,懂了,想的却是他又多了解了李夏至一点。
他的确很孤单,不只是面上能看见的这些。
李夏至咬一口油饼,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多嘴,又不关他的事儿。
他抬眸,发现林聿也正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我瞎说的,你别在意。”
林聿点点头,目光继续放在李夏至的脸上,“我就吃了两顿,加上这些油饼。”
“那你记得买点东西给姐,不用太贵。”
林聿怕自己理解的太贵跟李夏至理解的有偏差,小心地问了一句:“五百算太贵吗?”
“差不多,别超过这个数。”
林聿说他知道了。
李夏至没再说话,两个人头一回在餐桌上这么沉默,直到隔壁突然传来踹门的声音。
林聿侧耳听,瞄了李夏至一眼,“能去看热闹吗?”
李夏至抽张纸巾擦擦手,站起来,朝林聿勾勾手。
俩人悄声一路爬到平房楼梯的一半,李夏至在他上边一个台阶,借着柿子树的遮掩,趴在墙头上偷摸地看。
这个时候只要家里有人,几乎都是不关门的,李夏至的邻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家里不种田,前几年死了老婆,自那以后他家的门一直都是紧紧关着的。
“进门了进门了。”林聿怪兴奋的,头一回用这种姿态看热闹,“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李夏至说:“打不起来,就骂两句。”
“你怎么知道?”
“你看嘛。”
踹门的是几个妇女,胳膊上还挎着筐,一看就是刚从田里回来。黑色的铁门弹开砸到墙上发出巨响,又晃晃悠悠转回去,被一个稍微胖点的人一脚蹬住。
几人开口就是国粹,口音特别重,林聿竖着耳朵听都没听明白,求助般地看向李夏至。
李夏至面色如常,翻译道:“偷她们家玉米棒子了。”
“就这?”
李夏至拽着林聿的后衣领子往上提了提,“看见他院子里成堆的玉米了吗?全是他去偷的,自己家一根玉米都没种,却年年都能卖个好几百斤。”
林聿震惊,“偷的?”
“对。”
老头待在屋里不出来,她们就站在院子里骂,可骂归骂,谁也没动手把玉米捡回筐里。
“你个老不死的,克死老婆还要祸害我们,活不起了偷人家粮食!怎么没让你儿子把你打死!”
“死了都不用往地里埋,没人给你收尸!烂在屋里!”
……
骂了十来分钟,好像是骂累了,呸两口唾沫,就都走了。
林聿一句没听懂,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去给送瓶水,润润嗓子。”
李夏至啧了声,攥着林聿的衣袖,“下去下去,别看了。”
很小的一个插曲,仿佛漆黑深夜里突然燃放起的一簇烟花,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林聿跟着李夏至的脚步进屋,心思全在隔壁老头身上,“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啊?经常这样骂吗?”
李夏至嫌烦,“不讲。”
他说不讲,林聿就不挪步,紧紧贴着他,“讲讲吧,讲讲吧~”
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黏着不撒手,把李夏至被烦得没招儿,一胳膊肘把林聿怼开,先给自己倒杯水,再满足林聿的好奇心。
老头的老婆四五年前患了病,挺严重,住院治疗要花很多钱,老头不愿意掏钱,觉得治也治不好,何必揭了家底,让活着的人日子都过不好。
他也没跟几个儿女说,等都得到信的时候,医院已经给下了病危通知书。
儿女凑钱做手术,但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儿子女儿当场就发飙了。
“从医院一路打回来的,老头身上全是血。”
那会他老婆才五十岁,十七八岁就嫁给了他,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临了还要被他这样对待。
李夏至说:“他老婆在病床上躺着,他在家里躺着,不愿意去照顾她。”
林聿眉头紧缩,“他是畜生吗?”
“我觉得是。”
老婆死了,儿女也跟他决裂了,没人给他养老,但他好像也不在意,从没听过他抱怨。
他不挣扎,甚至还把所有的地都租了出去,就捡捡破烂,偷点庄稼。
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八十多。
但都是一个村的,没谁能继续装作什么也看不见,可真要帮帮他,心里又都膈应得慌,觉得他太冷漠,没有人气儿。
李夏至说:“也就纵容他偷点了,你看那几个大娘,叉腰踹门骂人,但没谁会真的把玉米拿回去的。”
林聿闭了闭眼,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老头是没什么人情味的,但村里人跟他不一样,邻里乡亲互帮互助,却总觉得冷冰冰的,摸上去没有温度。
李夏至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说的都有点渴了。
没有温度的只是那个老头而已,他仿佛没有情感,他不觉得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老婆死了有什么难过的,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他跟别人的关系也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淡,别人上门骂他,他装听不见,然后第二天继续我行我素,该偷还是偷。
李夏至觉得他是一面镜子,映出自私、冷漠和毫不在意,但没人知道镜子后面是什么。
“他不应该成家,不应该耽误他老婆,不应该生孩子。”
林聿听得入迷,捞过李夏至的杯子喝了口水,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只能:“天呐。”
李夏至笑了笑,“咋了,听出感触来了吗?”
“我觉得应该有,但我不知道咋说。”
“能咋说,这又不关你的事,当个热闹听听就行。”
“可我很不舒服。”林聿说。
也许是被网络故事荼毒了太久,林聿总觉得会有反转,可李夏至说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至于两口子平时如何,患病与不救是过程还是结果,除了当事人,又有谁会知道?
李夏至笨拙地给林聿添水,意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硬糖,搓干净小包装上的灰尘,递过去,“别想了,这就是他的命。”
“哪有什么命啊,你想活成什么样,过什么样的生活,不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吗?”林聿轻声喃喃,“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跟命有什么关系。”
不是命运让他选择拒绝给自己妻子付治疗费,是他为了自己的以后而主动选择放弃。
哪怕妻子的死亡是因为病,但他却是推动死亡降临的加速剂。
李夏至定定地望着林聿,听他说完,沉默了许久,久到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无比清晰地钻进耳道,隔壁突然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林聿开始后悔自己的刨根问底,他完全没想到背后的原因这样,更没想到李夏至会笑。
也许是触景生情,又也许是自怨自艾,李夏至近乎自嘲地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老了就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