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醉后的事,戚凛并未再提,温汣亦只当无事发生。他这几日未再见到羌部使团,只是待在寝殿中,喝药看书,偶尔去御花园中散心,消磨时光。
直到羌部使团抵达的第五日,戚凛说要去狩猎。
“侯爷在宫中闷得久了,”戚凛不经意般提起,“也该出来走走。如何,与朕同去?”
虽是征询,温汣却知自己并无拒绝余地。
“如陛下所愿。”他说。
御苑在宫城北边,占着后山的一大片林地。初秋时节,说不上层林尽染,只有半青半黄的叶子耷拉在枝头,初显枯颓。乾国权贵与羌部使者骑在马上,锦衣华服,背刀负弓,三五成群。
戚凛与羌部使团策马在队伍最前,温汣骑着马慢悠悠在后头晃。他骑术不差——至少曾经不差,这副身子骨却经不起折腾,只得骑着精挑细选出的、最温顺的马驹,缀在队尾。
“侯爷!”有人在他身后喊。
温汣回过头,见陈之微驱马上前,与他并肩。
“侯爷,”陈之微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乌骨铎那厮今天没来,我去问陛下,陛下只淡淡说他受了伤。”
他有些愁眉苦脸。
“羌部之事,陛下交给我操办,我却连乌骨铎何时受伤都不知晓……陛下又显然不欲多说。我便想来找侯爷问问。”
温汣无言地瞥了眼百步开外的戚凛。
乾国君王正与乌骨述交谈,不知提到什么,后者笑得开怀,全然看不出弟弟右手被废的嫌隙。
岷州一败后,乌骨述便被羌部边缘化了。此番出使,他必然不愿因兄弟生事而坏了和气,说不准还要让弟弟向戚凛谢罪。
“陈宣抚,”温汣道,“且不说陛下,乌骨述这几日可寻过你讨要说法?”
“不曾。”陈之微立刻反应过来,“侯爷是说,若过错在我们,乌骨述定要借此大做文章;现下乌骨述并未寻来,说明他们亦无底气,不愿多生事端?”
温汣颔首。“正是。”
陈之微终于将眉毛舒展开来。
“侯爷说得在理,”他正说着,目光扫到什么,又忽然朝远处挥起手,“哎,明夷!”
不远处的人回过头。
国师依旧身着道袍、轻纱覆面,灰白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
“陈宣抚,”他含笑道,又见到一旁的温汣,“——侯爷也在。”
“在在在,都在。”陈之微又一勒缰绳,去明夷那边了,“你身旁这位兄弟是……?有些面生。”
看见明夷的那刻,温汣便注意到,国师并非孤身一人。
有名青袍人站在明夷身侧,身形挺拔,极有书卷气。温汣望去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温汣恍惚一瞬。
他从未见过这张面孔。但方才对方侧对他时,身形气度实在太像……沈持。
“是侍从。”明夷去解陈之微的困惑。
陈之微狐疑地眯起眼。
“明夷,”他道,“我也去过你那国师府好些次了,为何不知你还有侍从?”
“新招的。”明夷笑容不改,“皇城司那么多人手,我——”
“原来如此。”陈之微一个急刹打断,干笑一声不再追问。
皇城司。
这是乾国专干黑活的机构。
听明夷的意思,他和皇城司多少有些关系,不然也必不会无故提及。陈之微打断得急切,显然也是知道内情、又有所忌讳的。
乾国的国师之位果然不简单。温汣想。
明夷轻巧地将话头引走。
“陈将军,”他道,“听闻您今日要去猎鹿?”
“说说而已,”陈之微又开始愁眉苦脸了,“陛下还让我瞧着点使团呢,我哪敢乱跑。”
“那你跟着靖远侯便是。”明夷抬眼,望向陈之微身后,“——来了。”
不远处,几名年轻羌人正朝他们驱马而来。
陈之微颇有些郁闷地低声嘟囔一句,向前几步,拦在温汣身前,可那些羌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越过陈之微,靠近温汣。
“幸会幸会,”为首的那人马背上绑着只淌血的黄羊,官话说得生涩,“这不是乾国陛下身边的那位……贵人吗?”
他将调子拖得长而暧昧。在他背后,年轻羌人们纷纷哄笑起来。
陈之微皱起眉。“阿连拓阁下——”
“陈将军不必紧张,”阿连拓笑吟吟说,“我是来向侯爷道谢的。若非你们陛下为他废了乌骨铎一只手,那人怕是要仗着他哥哥的声势,一直压我们一头了。”
他这样说着,眼中的恶意却怎样都藏不住。阿连拓回头,瞥了眼乌骨述与戚凛所在,大概是掂量着乌骨述离得够远,一时半会儿管不到这边,便自顾自继续。
“——那日殿上座得远,看不分明,今日也刚好来见见虞国的靖远侯。侯爷威名赫赫,放在神部定要被尊为勇士崇敬,可为何在你们虞国逐渐销声匿迹,又来了乾国?乾虞近来并无战事吧,您是被乾国陛下设计擒来……又或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交易?”
羌部向来自称神部。乌骨述慎重,这几日商谈结盟之事时,并未以此自称,可他年轻气盛的族人并无顾忌。
明夷伸出手,轻轻按住身侧青衫人的肩,叹了口气。
陈之微则看不下去了。
“使臣,”他沉下声,带了分警告意味开口,“您还真是关心乾虞间的纠葛。”
“那是自然,”阿连拓答得理所应当,“出使贵国,自然想知道,是否有旁人捷足先登,签下了什么……合约?”
说这话时,他一直紧紧盯着温汣。
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单纯试探?
温汣没什么表情。他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不想与对方纠缠,却听阿连拓继续道:
“在下着实觉得侯爷可惜……还有那莫余青,惊才绝艳,被从朝堂上调去边关做通判。要我说,你们南朝可真有意思,逼‘死’能打仗的将军,又贬斥有能力的文人。如今虞国还有什么?一群词臣?
“也难怪陇水那一役,虞国打得如此惨烈。要我说,给这样的朝廷效忠,白瞎了侯爷之才,陇水那些将士也白白送了性命罢。唔,不过想来虞国积贫积弱,没什么好军队给侯爷驱使,侯爷还不若——”
阿连拓大笑起来。
“——来我们神部。”
他盯着靖远侯的面孔,似是想从中看出愤慨、恼怒或是屈辱,却只见到一潭静水。
温汣放开了缰绳。
他弯腰掩唇,剧烈地呛咳起来。
陈之微一惊,还当他是被气狠了。“侯爷别与他计较,我去找太医——”
“不必。”制止他的是明夷。国师面色平静,望着温汣双手发颤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塞入口中。
“噢噢,带着药呢。”陈之微松了一口气。
明夷并未回答。
国师的余光中,身侧的青衣人的胳膊有些发颤,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吞下药丸后,温汣停下了刻意掩饰的呛咳。
好腥。又腥又苦。这是丹药入口的第一反应。明夷给他的药像是揉了血气,淡淡的铁锈味在他口中弥散。他并未犹豫,将它咽下。
明夷说这药见效快……但愿如此。
他也只能信明夷了。
温汣再度轻咳一声,清去嗓中残余的苦意。
“陈将军,”他平复着气息,“借弓一用。”
“弓?”陈之微一怔,却还是取下背后的弓,拿在手中掂了掂,“侯爷,我这是硬弓,依上次看,怕是……”
拉不开。温汣知道他想说什么。
明夷诚不欺他。然后他想。
灼骨蚀髓般的疼痛在他的躯壳中蔓延,却也切切实实将盘踞已久的寒疾驱散了些。他收缩手指,仿若禁锢他多日的锁链断裂,躯壳轻快许多。
“无碍。”他向陈之微颔首,伸手接过了硬弓,沉静的触感令他熟悉而陌生。
“弓?”阿连拓也是一怔,“侯爷想与我比箭法?乐意奉陪!”
年轻羌人嘴角上扬得厉害,显然不信眼前这病秧子能有力气挽弓。
“侯爷好兴致!”他跃跃欲试,“咱们比什么?百步穿杨?”
温汣摇了摇头。“百步穿杨,射的终究是死物。”
“那侯爷说,如何比?”阿连拓真起了好胜心。
头顶有鸟唳声传来,尖利而嘹亮。
温汣仰起头。
——那是一只海东青,盘旋于高天,双翅舒展,黑沉沉的影子掠过地面。它飞得高,也飞得自在从容,傲然翱翔于云间,睥睨着下方的山林与人群。
“……侯爷。”温汣听见陈之微嘟囔,“我不该给您这弓的。”
药效正在他体内弥散。朦朦胧胧的痛楚从肺腑间传来,令他想起一些往事。
挽弓。挽弓。
第一次在战场上挽弓,大概是十四岁那年。父亲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帅旗让他射。他便去射了——箭矢破空而出,旗绳应声而断,大纛轰然倒下,将士欢欣鼓舞。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笑意。
他又想起陇水之畔。他张弓射倒了龙纛,又一箭射中帅旗下的玄甲人。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见对方被簇拥着退回帐中,回首时,他身后那些满脸泥污、面色灰败的残兵眼中燃起了希望。
阿汣。他听见父亲叫他。
侯爷。他听见士卒叫他。
阿连拓挽着马缰,还在等他的回应。
温汣扬了扬唇,露出淡淡的笑意。
“射它。”他抬起一只手,“——那只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