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有智,开卷宜读史。
慧深未可知,唯恐开启迟。
任职三司条例司的一众僚属,皆是英才勃发的新锐之士,胸藏方略而敢破旧局,此时听到言词过激的欲加之罪,耿直豪爽的章悖怀有满腔义愤:“中丞大人切莫信口诬人,唐介参政自身年事已高,神医难留其命;富弼相公更是患病多年,绝非一日之寒。大人总领御史,数载身居要职,不该以抹杀新法成绩和夸大政令之弊为能事。”吕诲愕然听后,难免气急怒吼:“晚辈小儿,竟敢如此猖狂,何时轮到你来兴风作浪?”薛向依托行法之实,当即开口争理:“中丞大人,如今朝野上下可谓风俗更新,还请大人平心而论,出言谨慎。新法长久实施,必然强国安民,大人岂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几位属官眼见老臣守旧之心难以撼动,心下多有不平,志在维护新法政令。
闻此直言相争,吕诲越听越气而一概否定:“一派胡言,新法处处扰民,必为后世遗祸,一日不废,国将不国。”说话之时,已是连咳不止,随机应变的曾布连忙捧上香茶,温和劝解:“中丞大人息怒,您与参政大人都是刚正贤良的忠勇之臣,既然同是为国为民,不如协力齐心,也好一同与时俱进。”吕诲不屑一顾,似乎深觉受辱:“老夫绝对不与无耻小人共行一路,尔等简直一窝蛇鼠。”说完之后便狠狠甩袖,吕诲高亢昂扬地乘势而来,却灰头土脸地败兴而走,属衙众人皆是顾目摇头。
离开三司条例司衙的一路当中,吕诲一直都是义愤填膺,丝毫不觉正有一位观望多时之人,迎面诧异相问:“中丞大人何事愤愤不平?”怒火正盛的吕诲立定抬头,正见苏轼眉目温笑地对面拱手,眼见苏轼颧骨微凸,大气英武,饱满风度,魄力十足,吕诲顿时情绪失控,当即责备连声:“苏子瞻,已经天下大乱,你不知忧国忧民忧虑危难,居然还敢随意安闲地摆出一副笑脸,你对得起朝廷,你对得起百姓,你对得起皇朝大宋,你对得起太祖太宗吗?”不知为何?突然袭来一股无名怒火?苏轼略显惊诧,转而一概海涵笑纳:“阳光普照,秀丽江山,大人何苦杞人忧天呢?”苏轼温和相劝,一片诚意满满。
越听越气,难以压制,吕诲已是面红耳赤:“祖宗旧法,一改到底,你不知声讨新法,竟然站在太阳底下,说些空口白话,你若当真不知有错,那你就是大错特错。”苏轼无奈而笑且从容应对:“世间哪有如此之多的黑白对错,有人一生言行举措,全都囿于你对我错,只怕事事都将遭受执念搓磨。”闻听此言,吕诲立刻瞪目责难:“我还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真没想到,苏洵竟会有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儿子。”听到言含不逊,苏轼毫不隐忍:“中丞说出此话,真让苏某见笑,都说青出于篮胜于篮,真没想到,大事不糊涂的老宰相吕端,竟会有你这样不明世理的孙子。”再次碰壁,气至颤栗,吕诲伸手点指之间,只觉胸闷气短,一个‘你……’字,憋了半天,唯有拂袖蹒跚地含怨走远。
眼见这位名臣之后,难以挺直老步艰难的驼背身影,苏轼无可奈何而感叹由衷:“和迂腐固执的人,无法讲道理,和脾气暴躁的人,不能争是非。唉,这类既迂腐固执又脾气暴躁之辈,真比是非小人更要糊涂几倍呀。”面对兴革之政,面对法令推行,极端守旧的吕诲一味尊奉祖宗,绝对不变初衷,如此彻底顽固之人,真是宁改江山也不改本性啊!
数月过后,一则喜讯当真振奋人心,凭借一国之君的坚定支持,更兼革新之臣的悉心策划,均输法颁于东南六路顺利推行,即使伴随争议重重,依旧获得显著成功!喜出望外的天子赵顼对此初见成效,一时伟志冲霄,建立功勋卓绝,开创千秋大业,如此辉煌畅想,令人雄心豪壮。
岂知一股滔天巨浪,竟会掀起狂涛激荡!这日君臣早朝,面对良好的开端,意会招至猛烈争辩的一场艰苦论战。首先,参知政事赵抃出列当前,开始阔论高谈:“陛下,立国之本,在乎礼法公信,历代帝王无不尊奉孔孟儒学教化万民,圣贤之道,维系朝野人心,我大宋绝不能以管仲、商鞅的严苛之法,危害当今天下。陛下欲安社稷,必定恪守古礼,沿袭遵循祖制。自古至今,使用固有习俗教化百姓,既可安享不劳而成,更可固守天下太平,老臣身为参政,岂能听凭异端之说迷惑圣听?”安于成法,笃信旧章,朝中老臣一向固守典常。
锐意进取的变法官员自然难以妥协,革新领袖王安石当即出列面圣而持理回应:“三皇之政,不相沿袭,五帝之法,不相重复,各自顺应时势,皆可安定盛世。可叹迂陋之辈,不达时宜,难辨有利之机,无法领略大局,只会闭居一隅,妨碍进步,认定虚礼而打击真实。均输法为国理财而抑制兼并,各地豪强势必固守私财且竭力抗争。不想在朝为官之人,蒙受君恩,理应为国分忧,承担兴国之任,然而抱残循故之臣,对于推行新法,先是非议纷纭,尔后护旧摧新,持此僵化之论,处处阻止前进,必将大宋带入穷谷,何以兴盛太平乾坤?”朝中支持变法之臣,听得满怀热忱且深感振奋,中立观望之臣听得有理有据,心中知晓利弊,一班守旧之臣却是眉头紧锁,无不愤愤焦灼。
坚持旧礼,维护旧制,不以为然的赵抃一声冷笑而满口喧嚣:“守先贤之道,安百姓之心,教化当前后世,在于成法礼义,绝非新奇之术可治。祖宗旧法尽善尽美,革除旧制必将国困民危,太祖太宗,法令英明,官吏熟悉且顺应民意,但不知你王参政是何许人也?你的雕虫小技,如何能与历代圣贤的治国之理,并论相比?”怱听立于殿角的吕惠卿出列参议而勇于争理:“陛下,古今中外,历朝历代,皆有辅政治国的栋梁之才,海内百姓,活在当世,岂可仰仗隔世之外的作古之人,安定我朝天下黎民?”力破陈习,欲除积弊,一众新法官员都愿竭尽全力。
固守陈规,执循旧矩,就见赵抃慨然藐视地厉声点指:“大胆吕惠卿,竟敢立于君前,公然侮辱圣贤。陛下,吕惠卿出言不敬,对上不忠,越职言事,不安本份,这种奸邪小人,若在太祖太宗之朝,必定严惩不怠。臣请陛下明辩忠奸,遵从祖制,亲近贤臣,贬逐小人。”端坐在上的赵顼听此御前状告,开口秉持公道:“相公无须责怪,朝堂当中,百官论政,太祖太宗一向广求直谏,朕自当秉承,岂能将是非黑白,堵在世理之外?如果开口说话,就要痛遭责罚,今后哪位臣工还敢直言进谏呢?”赵抃闻言暗吃一惊,唯有恭敬无声。赵顼随后面向群臣而当众询问:“列位爱卿,如今,均输法颁行于世,已然初见成绩,可是朝中大臣纷纷上疏而屡言不妥,但又无法说明欠妥之处,不知其中何故?”此言直指墨守前章之臣,奈何安常忌变之心已然布满迷尘。
殿中守旧元老正在暗思暗想,以备对答之时,就见谏议大夫范纯仁持笏而出,此君屡贬不屈又敢怒敢言,公然上奏御前:“陛下,太祖太宗,法令详明,安定了朝复一朝,造福了代复一代。我大宋立国百年以来富有天下,不该与小商小贩,争夺蝇头小利。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御民之主,理应劝导臣民,崇尚节俭,杜绝奢靡,勤务农桑,劳作耕织。可是革新官员,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王参政强令朝野上下,推行均输之法,实则盘剥小民用度,打压富商大贾,行此尽失民心之法,怎能利于家国天下?”惯守旧制之臣眼见新法四海推行,暗知难保朝野安宁,只怕搅动邦国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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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35执念顽固,举措糊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