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5执念顽固,举措糊涂(下)

众生皆有智,开卷宜读史。

慧深未可知,唯恐开启迟。

变法奋志图兴,君臣共促昌明,但却总有守旧众臣从中作梗,对此危言耸听,维护新法的韩绛根据行法事实,随后直言利害:“诸公只见新法之微瑕,不见弊政之沉疴,商贾为富不仁,一味利欲熏心,只知榨取民生之本,此等肆无忌惮的伤国之举,倘若听之任之,不管不治,国力必将日渐衰微,我辈与其空谈仁义,不如整顿百年积弊。”立于大殿的范纯仁却是自持己见,当即高声争辩:“王参政行使桑弘羊之术,官府介入市场贸易,侵占夺取商贾之利,致使朝廷怨声载道,此非先王仁义之道。变法官员如此急功近利,实属排斥异己,薛向承参政之命,执掌六路,推行均输,已经耗尽内藏库,然而薛向素来唯利是图,只能损伤国威,根本无法胜任六路发运使之职。”固守旧制之臣对于革新之法,不知用心参悟,已致一切新法成就,皆被认为一无是处。

面对是非不明,又听评论不公,王安石义正言辞,君前昭然揭示:“法是为朝廷执行,利是为国家取利,奸商富贾肆意横行,任由妄为则是姑息纵容,长此以往,致使朝野困顿,必将动摇国本。做人立于天地之间,应该俯仰无愧,尤其在朝为官,论讨公事不可夹杂偏知偏见。如今朝廷颁行新法,比起沿袭旧法,使得国库合理收入差别巨大。安石变法图强,志在护国兴邦,偏狭之人信口雌黄,怎能掩盖事实真相?”一番激昂之言响彻大殿,旧臣正当穷词难辩,却见一位深闭固拒的保守老臣,公然爆发了满腹积怨,就听御史中丞吕诲已是愠怒交加,当朝痛诋喝骂:“陛下,祖宗之法不可擅变,老臣今日冒死直谏,新法一行,万民骚动,安石不除,天下不宁,老臣不能眼看奸臣贼子颠覆大宋。”不喜变更,难容新令,振振有辞,铿锵有声,志在维护列祖列宗。

群臣惶乱,满朝骇然,就见赵顼面色沉敛:“吕老爱卿,何出此言?”吕诲随后怒目直视地开口指斥:“陛下,王安石挟一己私见,轻变天下法度,托富国之名,施扰民之行,此人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外示朴野,内藏巧诈,表里不一,搅乱社稷,以贱凌贵,以邪防正,干涉边防,败坏朝纲,致使朝野上下人心慌慌,让我大宋王朝面临祸乱危亡。臣有十宗罪状,今日君前揭发,敬请陛下明察。王安石排挤忠良,拉朋结党,欺上瞒下,擅改旧制,邪谋害民,提拔亲信,阴险误国,一手遮天。他身为参知政事,变法变得国乱民危,革新革得万民反对,这个祸国殃民的朝中败类,已然害得社稷,危在旦夕。”朝中谏官御史,即便手无实据,亦可风闻言事,举朝皆知,尤其这位御史中丞吕诲的争谏本领,当真非比寻常,受弹之人不至百孔千疮,绝对死咬不放。

笃信己说,难以开悟,公然上奏的一篇不逊之词,灌满人耳的一派欲加之罪,使新政之官背负奇祸,让守旧之臣旁观自得。眼见百官全都屏息禁言而静观其变,却见赵顼沉吟片刻而面不改色:“吕卿弹劾十事,可有详实根据?”立于殿中的吕诲昂然对答:“件件属实,证据确凿,误天下苍生者必定斯人也。”赵顼端坐在上,开口解劝:“王参政刚刚曾说:做人立于天地之间,应该俯仰无愧,尤其在朝为官,论讨公事不可夹杂偏知偏见。吕老卿家如果及时醒悟,朕不予追究你思考不周的鲁莽之过。”岂知吕诲不但寸步不让,居然更加张扬:“陛下,老臣心胸坦荡,赤胆衷肠,出口之话,绝无虚假。”面对上有国君,下有群臣,吕诲挺直腰身,始终一派沉稳。

看着固执己见之人,赵顼随即正色质问:“既然如此,不妨说说,何以见得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声势强硬的吕诲吐出满口是非:“陛下,记得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都曾屡次诏其入京为官,可是王安石一推二拖,固辞不授。但是陛下一道圣旨,他便毫不犹豫地进京赴职,如此巨大差异,惹得举朝非议,可见此人老奸巨滑,让人不易觉察。”听到此言,赵顼平心论断:“据朕所知,仁宗年间,王安石曾因屡辞皇命,朝野上下赞他不恋厚利浮名;等到英宗年间,王安石为母丁忧,可谓舍忠守孝;之后到了本朝,王安石既是忠孝两全,更能辅朕治国。可是没有想到,区区陈年琐事,竟然成了谏官御史毁人清誉的一大口实?”吕诲一时难以自辩,但却昂然挺立,并不服气。

群臣心中打鼓,皆是静立无声,炯炯直视的赵顼随后继续询问:“你再说说,王安石如何提拔亲信?”理直气壮的吕诲更显刚正无畏:“王安石提拔王韶、吕惠卿、章惇、曾布、薛向、李宪、程昉,这些后辈浅薄轻浮,都是急于求功的躁进之徒,可谓满朝皆知,举世共睹。”一众新法骨干,皆是务实肯干,赵顼听此迷沌不清之说,依然心平气和:“老卿家不可罔顾是非,一味求全责备。王韶、吕惠卿、章惇、曾布皆为嘉佑年间的榜上进士,且在地方州县,也是颇有治绩,薛向,谙熟财计,精通货殖,李宪与程昉,皆为朕之内侍,起自宫掖,虽为安石赏识,然其各有实绩,李宪辅助王韶,经略熙河,程昉主管水利屯田,疏浚御河、漳河。再说王韶,他守在边关,治军多年,推行市易,为国谋利,欧阳修等元老之臣对其也是颇有赞誉,且又经朕同意之后,才为王安石所用,朕来问你,以上官员,同王安石何亲之有?”对于慧眼识才,一味不分黑白,心头愤闷的吕诲此刻逐一听完,又因无法争辩而哑口无言。

百官惶惶听闻,且听赵顼开口再问:“你又说王安石排挤忠良,不知所指何人?”吕诲顿时如攥把柄,当场对答有声:“韩琦、富弼、欧阳修。”一言既出,难以置信,赵顼听到此处,转而异常严肃:“富弼早在先帝年间,就因病体衰弱而居家修养,如今足患疾病,已是寸步难行,如何上朝议政?至于韩琦和欧阳修,记得早年‘濮议之争’,吕卿难道忘了,偏偏是你本人,就曾公开扬言与他二人势不两立。朝野皆知,韩琦、富弼、欧阳修,于安定社稷,皆有固本匡扶之功。可是自朕登基之后,却不止一次听到你等言官反复攻讦韩琦,又以种种小节而屡次加罪欧阳修,以至二老畏惧流言而上书求退。不想今日让朕大开眼界的是,朕的耳目之官,竟然当庭散播浮言,莫非尔等眼中,朕是聋子是瞎子,或是无知无为的痴傻之辈吗?”赵顼疾言厉色,气得当众斥责。

罗织之罪,迂执成倍,百官群臣面前一见惹得龙颜震怒,才知事态严重,自相矛盾的吕诲顿时理屈词穷,他半晌呆愣而难发一声,只能满面羞愧地就地而跪:“陛下英明,老臣,有罪。”就听赵顼大失所望地开口责备:“子虚乌有之事,居然大言不惭地当众诬陷,朕曾听到后人称赞前朝宰相吕端大事不糊涂,可你身为吕端的后辈子孙,在大是大非面前,怎会糊涂至此?”满朝文武听到赵顼明察秋毫的审问之词,再看愧不敢当的老臣吕诲,当场气焰消退,自是深感畏罪,守旧之臣无不沮丧气馁,全都咬紧牙关而默默住嘴。

鸦雀无声当中,就见翰林学士司马光身形恭敬地向上奏请:“陛下息怒,吕诲年老昏聩,一时糊涂,只愿皇上念其效忠大宋之心,不如从轻发落吧。”紧皱眉头的赵顼随后无奈一叹:“吕诲半世为官,便无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年事已高,朕本不忍责罚,可若不予追究,此后人人信口雌黄,朝野捕风捉影,岂非助长浮议丛生,养成不正之风?”泪目仰望的吕诲屈膝颤栗,已是追悔莫及:“陛下,臣老迈无能,已经无颜面君,乞罢辞离庙堂,还请皇上恩准。”听此请求,赵顼转而询问:“参政以为如何?”王安石庄重而答:“臣与中丞大人私交虽浅,却本无嫌隙,一切只因政见相左,臣不便置议。”赵顼略思过后再叹一声,唯有从其所请:“既然如此,出知邓州,吕卿可愿前往?”吕诲惶惶心虚而有气无力,连忙匍匐在地:“臣愿赴任邓州,谢陛下隆恩。”吕诲本是台谏之首,素以直谏自任,性刚而守旧,至死维护祖宗法度,认定推行新法属于祸之所伏,他心中只认元老之臣的位重资深,每当上疏弹劾,总是志在必得,唯有咎由自取之后,在打回原形的原来如此当中,依旧冥顽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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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