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4新法成绩,反遭痛诋(下)

祖业百年深根缠,横来逆往错节盘。

枝头俯视新芽短,寸木何以奈参天?

诸路上供,岁有常数,不管丰歉,定额征调,对此百年之久的病国之疾,安居京城的赵顼不由慨然叹息:“国家困而百姓穷,可是万民血汗,竟然凭空消失且不知去向?沿袭这种不当旧法,已然祸及万户千家,贤卿拟定均输之法,颁行施实若能除此旧疾,于国于民可谓大有裨益啊!”王安石当即着重提议:“陛下,臣根据例年实况,推行此项均输法,所谓‘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户’,正可调剂物资,统筹运输,只为抑制商贾垄断囤积,盘剥民利。具体做法就是,设置‘发运司’进行统筹,总领东南六路的漕运输送和京师供应,兼管茶、酒、盐、矾,还有坑冶矿产及运货官船,调度诸物,以利周转。由此可见,发运使之职责任重大,既要得知京城库存和所需物资,更应了解州县各地出产之物。陛下,至于远离京城的偏远州县,可将实物折成税钱,再由官员就近采办,方可免去千里辗转的运输艰难。臣另请陛下,应在州县各地专设仓库,丰收之年,可以大量储蓄粮食,但在歉收之年,京中有备无患,也不必再向百姓调度征敛。这样一来,汴城所缺物资得到补给,库存过剩货物也能合理疏散,商贾从此难以从中取利,自然革除旧弊,可使国民两益。”贪得无厌的奸商巨贾,肆无忌惮地鱼肉百姓,实为国之蛀虫,王安石唯有制定均输之法,用以平衡国计民生。

一则法令利国利民,听完以后的赵顼深觉此法可行:“州县京城,均衡输送,所谓均输之法,正是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啊。”随后转向听而不闻的几位保守老臣,当场咨问:“各位相公,以为此法如何?”总领中书的宰相曾公亮与执掌军政的枢密使文彦博都因察言观色而无从反对。唯有参知政事赵抃深感不妥,当即开口辩驳:“陛下,此法变更祖制,容易滋生新弊,尤其设立‘发运司’入市采买,是与商贾争利,只怕州县上下难以适应,终将不易推行啊。”枢密副使韩绛兼领条例司,他刚一听完,便直言分辩:“抑制兼并且利于国民之法,惟独不利于富商大贾,国家行法有益,岂怕奸邪所阻?”韩绛长于民政,随后向上奏请:“陛下,臣举荐开封度支判官薛向,为六路发运使,总领淮南、两浙、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推行均输之法。朝野皆知薛向为官数载,理财有方,如此大任,薛向定可担当。”均输法一旦颁布施行,收财权于朝廷,省漕运之耗损,正可增国库之充盈。

听此荐举,赵顼也是颇合心意:“参政以为如何?”王安石素知薛向具备理财之能,点头称是而深表赞许:“薛向任职州县各地期间,不仅政绩显著,向来淡看功名利??,他若总领六路,必定奉公无私。”新法意在富国,然而老臣多有非议,前路吉凶难料,成败尚不可知,赵顼心中踌躇,暗自揣度以后,终于下定决心:“今日议定均输法,朕自内藏库拨钱五百万贯、米三百万石,专供发运司以此为本,周转济用,方可确保均输法,稳步顺利施行。”议成法令且下达皇命,元老方知大事已定,此乃非同小可的国务国政,在此成败未知而且利弊未明之时,新法之官和守旧之臣皆是各怀思虑。唯有赵抃愁容惨淡,面对圣旨降临,他因无力深谈,只能闭口苦叹!

三司条例司的成立在朝廷上下引起的轩然大波还未平息,均输法的全面推行却又在京城内外掀起了惊涛骇浪!面对大张旗鼓的推陈出新,固守旧法的元老重臣都因无法接受而痛心疾首,最为愤恨之人当属御史中丞吕诲。

就在一个天宇清宁之日,气塞胸头的吕诲带着三丈怒火,如同赴死壮士,直奔条例司而来。制置三司条例司设于三司使衙之内,另设厅宇,和三司本署分署治事,所议条例直接奏报皇帝。刚进司衙大门,正巧新政官员吕惠卿手捧大量书籍踏出门外,一见迎面而来的吕诲,便满面笑容地躬身施礼:“中丞大人在上,下官双手无余,还请大人多多见谅。”却见吕诲怒瞪一眼,随后昂首走过,吕惠卿不过无奈一笑,自是继续前行,丝毫不被所扰。

斗志昂扬的吕诲此时跨入司衙大门,正要兴师问罪,却见各处堆放的书卷当中,手握笔杆的王安石正在心无旁骛地垂首沉思,另有几位青年属官,曾布、章惇、薛向及苏辙全都伏案埋头地飞笔书写。说到苏辙及曾布,早在嘉祐二年,欧阳修改革科举,以策论取士,二人都因才华横溢,跻身同科进士。苏辙性情沉稳,内敛审慎,文思醇厚,见解通透,对于边防、吏治,兼有义理与务实;曾布字子宣,曾巩之弟,江西南丰人氏,地方知名书香仕宦,曾布心思缜密,善于调和,处事圆滑变通,善于驱利避害。薛向字师正,属于中层官宦世家,依靠恩荫入仕,重视子弟教化,其子薛绍彭精擅翰墨,著称当世。薛向精于理财,决断明快,心性纯粹务实,洞晓法度利弊,因才干过人而敢担重任。

再说章惇,姓章名惇字子厚,前朝宰相章得象是其叔父,同样出身浦城章氏,可谓阀阅世家、官宦巨族。章惇相貌堂堂,豪俊昂扬,丰姿潇洒,眉目如画,一身气度绝佳。嘉祐二年殿试放榜,时年22岁的章惇原本登科在列,但因章惇身为族叔,他一见32岁的族侄章衡被仁宗皇帝钦定状元,叔侄十岁之差,自身名次居下,章惇耻于本是叔父,但却位列晚辈之后,拒绝领取进士敕诰,所以主动放弃进士资格,并未接受朝廷授官,当即离京返乡,弃榜不仕。嘉祐四年再度应试,考中甲科第五名,领敕出任商洛县令,久历州县,熟于民事,王安石器重其才,选入三司条例司任职。

此时温文尔雅的苏辙忽见来者进门,连忙礼数周全地起身施礼:“见过中丞大人。”眼见焦躁傲慢,就知来者不善,曾布、章悖、薛向也随之站起而躬身施礼,谁知视而不见的吕诲却直奔漆案之后的王安石。这位固执到底的名臣之后,首先冷冷一笑,随即语出轻蔑地当场挑衅:“王参政如此聚精会神,本御史愿用一文铜钱做为代价,了解你心中的奇思怪想之事,可否?”却见起身相迎的王安石不怒不恼地微然而笑:“只怕是,我心中所想之事,或许一文不值。”满面嘲笑的吕诲不由高声讽刺:“参政大人心机算尽,满腹阴谋,也难怪心中所想之事,竟会如此便宜?”口舌相争,彰显威风,吕诲一向自以为是,因为略施小技可谓洋洋得意。

面对好事之人,耳听不善之音,一声叹息的王安石随后不急不徐地淡定出语:“我心中所想正是中丞大人,不想心念曹操,曹操居然就到了。”听到反击之言,吕诲顿然雷霆色变,随即猛拍桌案地怒目喝喊:“应当沿袭的旧法不要改变,以免开启无故事端。可是王参政,你如今已经苦陷深潭而不能自拔,与猫鼠同眠,与狼狈为奸,与魑魅魍魉之人间万害同流河污,你不知早日回头,就不怕地狱无路,就不怕恶名昭著?”王安石镇定自如地与之对视:“应当改革的陈规陋习,不要延续,我辈已然华发苍颜,倘若不图思变,必为后世遗留无穷祸患,恕我不能为顾眼前而一味苟且偷安。”听到此言的吕诲怒至极点而继续发难:“王参政,你带领一众跳梁小丑,皆是别无前途的肖小之徒,你气得唐介一命归西,气得富弼久病不愈,你变得朝廷怨气冲天,变得朝野动荡不安,阁下独览大权犯下恶极之罪,简直就是破坏世道的当朝败类。”面红耳赤的吕诲此刻颤手点指,似乎可以说非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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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