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鬼界的门后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没有任何光源,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言谕手中一个火折子发亮。
宣容也准备了几个火折子,发现怎么都点不燃,确认了言谕的火折子不一般的猜想。
他们走了许久。
宣容一直很有耐心地跟在后面,言谕忽然升起好奇之心。
“你不问我还有多久吗?”
正常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就算天天干粗活,腿应该也觉得酸了会抱怨几句。
更何况他们要去的地方算是凡间极其恐惧与避讳的鬼界,真的都不再多问问几句吗?
“总是会走到的。”宣容压低声音道,“我们外来人不应该安静一些吗?以防被盯上。”
她儿时待的宣落城阴气是最重的,如果不是她父亲庇佑,那里早成了恶鬼的极乐天堂。
自从父母出事后,宣落城没了庇护,附近压着恶鬼的哀嚎山也出现松动,恶鬼从一年出来一次,到几月一次,如今没有任何规律,随时大开。
每次山体裂开,总会有人惨死。
宣落城也没多少活人住着了,留下很多都是图着城中富饶物资的。
她也是从宣落城逃出来的,只不过不是逃离恶鬼,而是逃离那些期盼她成为下一个保护神却发现她平平无奇从而记恨上,比恶鬼还可恶的活人。
言谕回过头看她,道:“你身后背了个鬼,你没感觉吗?”
宣容怔了下,深吸一口气,“不回头就好,你也不要回头。”
言谕听她的话转过头,目视前方。
他是吓唬她的,没吓唬成。
反倒成了她提醒自己。
他心里觉得怪怪的。
“要到了。”宣容注视前方一个灰蒙蒙的点。
这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异常明显。
“要小心一些。”言谕忍不住再多嘱咐一遍。
宣容点点头。
进入这所谓的第一关,不是直接从哪个门或者洞口直接进去,而是他们在行走的过程中黑色的环境渐渐淡去,随即而来的是灰蒙蒙的四周,雾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绕了起来。
和说书先生描述的很像,地府是阴暗的,起着大雾的,没有清晰的道路,雾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形。
宣容咬紧牙关。
虽然宣落城经常有恶鬼出没,但是城口有法器提醒,只要恶鬼出没,他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躲在家里不出去。
夜里可以听到鬼的声音,还有阴森森的童谣女嚎,但是真没亲眼见过鬼的模样。
原来这些鬼的身形不同常人,又瘦又高,细细长长,头低低地垂着,有的甚至停留在他们走的路线上,站得又直又僵硬,头发披散在前面看不清面孔。
看着身前的言谕,宣容吞咽下唾液。
有郁师兄在身旁,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她的心是安定的。
她出神之际,右侧突然闪过来一个白影,阴凉的发尾垂在她脸颊上。
“人味……”
沙哑的声音吸引来周边鬼的注意。
宣容抬眼对上一双猩红,瞳仁只有针尖大小的双眼。
她脸瞬间白了几分,前面还在发呆的言谕回过神来,伸手一把将她拉回身前,紧随着念了一串咒语,双指戳向白衣鬼。
白衣鬼嗷嚎一声便消散了。
但是周边鬼已经注意到了,纷纷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一传二,二传三,更多的鬼察觉他们这两个活人的存在。
环视众多恶鬼,宣容慌忙将上一辈子学过的降鬼术展开,结果发现毫无动静。
她懵了。
记得这个术法只要口诀和动作规范,不需要仙力的啊……
言谕抵挡已经靠近过来的恶鬼,抽空侧过身便瞧见她施法失败的模样,“你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他知晓她的每一步都极其标准。
他在仙门里就没见过比她动作更标准的了。
“言谕,你别打趣我了。”宣容有些焦急,“原本这个术法是可以用的。”
她以为言谕是在调侃她装模作样杀鬼。
“我说的是实话。”言谕嘴角抽了下,“可是你是鬼修啊。”
宣容更懵了。
她只是潜意识想学鬼术,还没开始修呢,连入门都没有入门吧。
想了想就是鬼修了?!
望着铺天盖地飞来的恶鬼,宣容深吸一口气。
鬼术,她不会,但是现在有了灵力,可以用灵力炸。
宣容运行丹田中的气,将全身灵力汇聚到右手心,然后朝前面一丢。
庞大的恶灵团顷刻间消失殆尽,甚至来不及变成碎片飞散。
言谕看呆了。
他们身后剩下的恶灵也呆了。
宣容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心,满腹疑惑。
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做到的。
她回头看下其他恶鬼,有的面部模糊,有的头发遮脸,还有的没了头。
没了头的不明所以,还在朝宣容飞来。
宣容轻轻一个挥手,鬼魂瞬间消散。
僵硬不动的余下恶鬼开始默默向反方向飘去。
四下恢复安静,宣容沉浸在自己有这般灵力的事实了,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逆天了……
言谕回想起他娘说过俍雾姨的成长经历,是个百年难遇的鬼修天才,但是也没有天才到鬼修初期便一掌击死恶鬼团呀。
他环抱手臂,想不明白。
宣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浑身开始发颤,手止不住地抖。
泪水顺着腮边滑落。
原来,她上一世真的只是走错了路。
走的好生辛苦,好不甘心。
这就是命吗?
那她现在是死前幻想吗?幻想她只是换了个修法,便可以有能力抗争一切吗?
可是她上辈子已经灰飞烟灭了啊,不会再有思想了啊。
还在心中称叹的言谕忽的察觉身边小姑娘异样,弯腰凑近她的脸庞疑惑道:“发现自己是个天才就激动哭了?别啊,我这个普通人不习惯。”
“按常理来说,你应该骄傲地仰起头,鼻孔朝天看人,我更习惯一些。”言谕想起青缪宗那大小姐就是这般模样,还有她招募的几个天才弟子。
看着真有意思,多有戏剧看头。
“没事。”他的声音将宣容拉回现实,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
上一世的执念太深了,也曾受伤昏迷很多次,浑浑噩噩中也有幻想到自己复仇成功,醒来发现都是假的,一场空。
可是她还想沉在这种梦里。
不管真真假假,她都要好好的。
“没事就好。”言谕多看了她几眼,才意识到她真的好瘦。
像是很久没有吃饱饭,营养不良那种。
可是俍雾姨的女儿,怎么会过成这样?
俍雾鬼君可是鬼界赫赫有名的挑剔鬼,吃穿用度极其讲究,穿金戴银不说,也是有些娇蛮个性的。
哎……
大概和俍雾姨私奔的那个男人不咋靠谱,给不了她好生活。
鬼修在地面上又不招待见。
都怪这该死的男人蓄意勾引,还生下了这个倒霉玩意儿。
“继续走吧。”言谕因着这层关系,不可避免对宣容带着几分意见,虽知她无辜,但是情感这种东西就是有一杆天秤,自有偏向。
“下一关魇鬼食魄,是怎么样的?”宣容没有注意到言谕的态度,认真问道。
“魇鬼困的是心智,单靠灵力可挣脱不了,困在里面可就出不来了。”言谕仔细引导,“你要心性足够强大,不要被心魔困住。”
“好,好。”宣容有点没底气。
“不过你年龄小,没啥经历吧。”言谕反而觉得第二关最好过,“没啥特别大的心事就不用害怕。”
宣容紧张地拽紧衣袖,让自己尽量放松不去多想。
“如果有心事,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
她没有把握,但是她知道是人就一定有心事,过这关必定有技巧。
“有。”言谕瞥了宣容一眼,“转移注意力,有的凡人是抱团一起,互相讲一个有趣真实的故事,听的够认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为什么要真实的?”
听宣容这么问,言谕勾唇笑了下,“因为大家都不是说书先生,所以只有真实的故事,细节足够多,才能经得起推敲,从而引人入胜。”
他们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关。
周边场景没有变,但是宣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言谕,你可以先讲一个故事吗?”宣容还没想好可以讲什么自己知道的。
“好啊。”言谕没有拒绝。
“很久之前,妖界和鬼界有两门很好的姻缘。”
宣容还没准备好,言谕便开始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和,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想认认真真地听下去。
“这两对即将成婚的都是各界知名人物,妖界是名门望族的嫡出姐弟,鬼界也是两位赫赫有名的鬼修。他们皆是出生前,各自父母定好的姻缘,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们到了婚龄,姐姐和男鬼修顺利结成姻缘,幸福美满,可是弟弟那边出了状况。”
“弟弟是世家公子,温尔文雅,细心周全,却话不多。女鬼修呢,性格相反,调皮好动,有些娇蛮任性,却极其仗义。二人经常拌嘴又十分互补,公子会寻遍各界找来她喜欢的玩意儿,姑娘更会在他受伤时急得破界爬仙山为他寻得良药。”
“本是等公子伤好,便可完婚,可是也就是这次寻药,姑娘遇到她此生最爱的人。”
“姑娘说对公子并没有爱慕之心,朝夕相处只是如亲人一般。”
“姑娘说婚姻不是长辈说是便是了的,她有自己的选择。”
“长辈觉得不可理喻,这么多年没有提过这桩婚事不可以,却在遇到那个男人后开了口,这分明是变了心。”
“长辈将姑娘困在府中,让她安心待嫁。姑娘不甘心,找了机会潜逃,与心上人逃到很远的地方。”
“公子病好后得知此事,也出去找。”
“后知晓她身处危险,前去营救,却不料消息是假的,仇家埋伏,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