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彦真回头看了眼还在冒着热气的远香岩茶,虽然受到了诱惑,还是没有选择端起来喝上一口。
他能嗅到那淡淡的竹叶清香,舌尖仿佛喝到了一般,醇厚的味道涌上来,细软地滑过他的口腔,留下无穷的甘甜。
他咽了咽口水,远香岩茶和唐敏策确实挺像的。
但是,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碰了。
他原本还订了饭菜,准备和唐敏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顺便吃顿饭。
可现在也没了这个必要。
他说不上难受不难受,只是有点怅然若失。
要是他不是先遇到了时闻钟,说不定真会被唐敏策打动。
时闻钟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唐敏策又何尝不是呢?
他通知老板打包了一份招牌甜点,是适合小孩子吃的凤凰奶糊。
要去接他的宣宣放学了,怎么可以不带点吃的过去呢?想到宣宣柔软的脸蛋,他的心也雀跃起来。
就在赶去学校的路上,他接到了时闻钟的电话,让他别去学校接人了。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追问为什么,时闻钟说:“我妈回来了,她要亲自去接,说是要给宣宣一个惊喜。”
这句话一出,乔彦真当时就怔住了。他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时家真正的主人是谁。
压迫感顿时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他感觉连空气都凝滞住了,像他的思绪一般。
“那我妈呢?”他想起闻新玉把他妈也带走了。
时闻钟颇有些无奈,说:“你妈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旅游团,听说他们要去大草原,就自愿加入了,她大概再过两天才会回来。”
不是,他妈什么时候这么勇敢了?
“她一个人?不害怕吗?”
时闻钟似乎不想说话了,但还是解释道:“我妈给她留了两个保镖,她当然什么也不怕了。”
至于那两个保镖还有没有别的意味,他就不愿意过多解释了。
邓微茵虽然五十岁了,但这些年又没真吃什么苦,保养得也不错,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模样,那两个保镖也不亏。
他只是没想到,他母亲真敢这么疯,给他伴侣的母亲找乐子。
想起闻新玉说的话,他都不好意思听——“邓妹妹这些年太苦了,乔谦那个老东西哪里配得上她。我给她找几个心甘情愿又人品好的,你怕什么。”
他这个母亲,真是什么离谱的事都敢做。
荒唐如他,都要甘拜下风。
他暂时还不敢告诉乔彦真事情的真相,他怕乔彦真会跟他母亲打一架。
乔彦真没以为是保镖,还想着是不是监视的人,不让邓微茵乱跑,借机威胁他。
“那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个确定的时间吧。”
时闻钟也不知道,说不定邓微茵玩着玩着兴致上来,又要去别的地方继续游玩了。
“你要不劝劝你妈,让她早点回来?”
乔彦真一直没法联系到邓微茵,可听时闻钟这意思,现在可以联系到人了?
他挂断电话,决定好好问问邓微茵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母亲,在乔家唯唯诺诺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有胆量出去玩了。到底是受人胁迫,还是心甘情愿?
电话接通后,邓微茵亲切地问道:“儿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啊?和阿钟相处得怎样?”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说话的语调都显得昂扬了。
乔彦真听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自己?闻新玉当初把她带走,难道就没恐吓她?
他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他当时是因为什么才回国来着?邓微茵一直跟他说身体不舒服,很想他。
她说话的模样可一点儿也不像一直不舒服的人!
他该不会是被人联手做局了吧?
不对,以他妈的智商做不出这种事,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那个人,不是乔云谙。如果是她做的,她肯定会很得意地说出来。
难不成,是闻新玉?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仅被人扒了底裤,还在众人面前裸奔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耻感如蚂蚁啃食般爬满了他的全身。
“妈,你跟时闻钟他妈是不是关系挺好的?”
邓微茵疑惑地说:“是啊,这些年我一直跟她处得挺好的。她人很好,帮了我不少忙。她知道你情况特殊,还愿意让阿钟和你结婚,你以后也应该叫她妈,知道吗?”
乔彦真头一次感觉自己的第六感太有效了,果然是闻新玉。
她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说不定就是从邓微茵嘴里套出来的话。
她该不会早就猜到自己和宣宣之间的关系了吧?
那所谓的强取豪夺,根本就是故意下套,他和时闻钟都被骗了!
他催着司机赶紧掉转方向开去公司,他要找时闻钟问清楚。
偏偏到达的时候遇到了方瑞清,他正和祝柯在一楼大厅聊天说事,看起来乖顺得很。
看见他,方瑞清打了声招呼,“阿彦,你终于愿意出现在时总的公司了?”
祝柯也看向了他,说:“乔先生来了,时先生正在会客,据说来的是夏城唐家的人。”
乔彦真的脚步一顿,折返回来,问道:“唐家的人?唐敏策也来了?”
方瑞清点点头,靠在祝柯身上,懒洋洋地,幸灾乐祸起来,“就是他,该不会是你惹的风流债吧?”
他没了上去的心思,修罗场能避开还是避开吧,事后再问问怎么回事就好。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问方瑞清,“你这段时间怎样?开窍了没?”他问第二个问题的时候看了眼祝柯。
祝柯依旧状况外,哥俩好似的,把手搭在方瑞清肩上,随意地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刚刚试过了,没开窍。”
乔彦真当即笑了,说的是方瑞清,但是回答的却是很对。
这怎么不是没开窍呢?祝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还以为他只是想恶搞一下朋友,便配合了一下。
方瑞清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死感,他是真想不明白了,祝柯怎么就这么难撬开呢?
乔彦真心疼朋友,便转移话题,“你们怎么在这里?”
祝柯解释起了前因后果。
原来就在乔彦真出门去见唐敏策之后,祝柯就收到了时闻钟的电话,说方瑞清那边出了事,让他去指定地点接一下人。
涉及到方瑞清,他当然不会派别人。到了地点才知道,有人设计了一场暗杀,专门针对方瑞清。
他按照时闻钟的建议,把人带到了风呈集团,打算等会儿一起商量。结果唐敏策来了,只能先在下面等一会儿。
“那你们怎么不上去等啊?”他是想避开唐敏策,那他们没有这个必要吧?
祝柯脸色一变,看了眼方瑞清,不知道要不要解释。
倒是方瑞清一点儿也不介意,大概是祝柯才是更难的工程,所以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唐敏策是齐解琴的好朋友,琴姐和我哥,曾经是恋人。”
乔彦真一直知道齐解琴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这个人居然是方瑞清的哥哥,那个早亡的方启明!
“你们是怕唐敏策问起你大哥的事?”
祝柯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琴姐这些年在国外,未必知道启明总已经去世的消息,我们希望她不被打扰,这也是启明总的意思。”
在祝柯的描述里,方启明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存在,一己之力挽救家庭,保住手下,也保住了爱人。
难怪方瑞清当初会是那个死样,失去了这样的哥哥,谁能保持情绪稳定呢?
“你们说的琴姐,我也认识,她似乎确实不知道你大哥去世的事情,一个人在北欧,过得还算洒脱。”
方瑞清还记得那个女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什么也不在意。不像他哥,什么都放在肩上,放进心里。两个人截然不同,却喜欢相同的生活——安逸和乐,不被打扰。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乔彦真也想起了当年。唐敏策当时把他救出了那条小巷子以后,就联系了齐解琴。
齐解琴带着人铲冰开路,硬是开车把他们接回了住所。
唐敏策以为他是女子,不方便照顾他,就把他扔给了齐解琴,让她带着他去洗澡。
等到围巾解下来,露出了男子的容貌和体态以后,齐解琴惊讶了一瞬,但随即很是稀罕地盯着他的肚子,问他:“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你兄弟姐妹在你身体里再发育了?是畸胎瘤?”
他摇头,十分羞赧,但又害怕说出真相会吓到人,只是沉默不语地走进浴室。
她却不放过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有点故事的人,她怎么会不弄明白再说。
“哎,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回答是关上了浴室门。
但是,她以为他是女子,所以给他的衣服是一条宽松的冬裙,便于他穿上。
他拿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人在屋檐下,不敢再提要求,他简单冲洗过后就认命地换上了裙子。
“你穿上这条裙子真是太好看了!”她看见他从浴室走出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赞美。
“我这样,好看吗?”他很少得到陌生人的善意,大部分人对他都是爱搭不理的,因为他性子沉默,不讨人喜欢。骤然得到陌生人的善意,他很意外。
她却很温柔地替他擦头发,又给他吹干了头发。
做完这一切以后,她才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不是邺城人?”
他没想到竟然有机会遇到同一个城市的人,当时就很激动,说:“是的,你也来自邺城吗?”
她摇摇头,说:“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在邺城,我经常去那边。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和他结束了,就常去邺城的酒吧喝酒。”
他大概猜到她是在哪里见过他了,便说:“我以前在酒吧兼职过,你可能就是在那里见过我。”
她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脸上露出了一抹很轻的笑,“原来是那个时候啊……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罢了……”
后来,她再没问过他的肚子是怎么回事。直到唐敏策要她帮忙接生的时候,她才面露惊讶,似乎这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回到当下,乔彦真回道:“她帮过我,对我有救命之恩。”
方瑞清很意外,“她居然有主动救人的一天?”
乔彦真受不了他对朋友的诋毁,便说:“她一直都在帮助别人,做了很多好事,你不要胡乱猜测她。”
这下不止方瑞清奇怪了,当初见证了方启明和齐解琴谈恋爱始末的祝柯也奇怪了。
齐解琴是一个什么都不愿意多管的人,怎么会主动帮助别人?
这分明是……祝柯和方瑞清此刻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齐解琴现在像极了方启明当年的模样。
原来,齐解琴从未忘记方启明,她用这种方式默默回忆着他。
做着当年爱人喜欢做的事,成为爱人当年的模样。
方瑞清苦笑一声,猜出了什么,“看来,她早就知道了。”
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方启明的死可是邺城当年的大新闻啊。
乔彦真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明白了当年初见齐解琴时看见的那抹笑,原来那不仅仅是怀念,还是深深的悼念。
她远走北欧,大概是想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吧。
因为不知道,所以悲伤的借口可以是爱而不得;因为不知道,所以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走进下一段感情。
就在这时,时闻钟走了过来,在乔彦真身边坐下,问对面的人道:“你们怎么在这里?送走唐敏策以后,我就准备去会议室找你们,结果陈秘书告诉我,你们没上来。”
方瑞清打哈哈,说:“碰见了阿彦,就在下面聊了一会儿。”
涉及到他哥,他不想多说。
乔彦真也帮他遮掩,问道:“策哥找你聊什么?”
时闻钟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认真地说:“他让我对你好一点儿,说你这些年在国外很不容易,希望我帮你把工作室转回国内。”
要是唐敏策不来,他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知道乔彦真过去的经历。
一层一层剥开虽然能够不断触发新的故事,但也是一次次撕开伤口给人看的过程,他属实不忍心。
他其实很感激唐敏策,在他的小白杨最困难的时候,遇见了这样一个没有私心的人。
即使唐敏策对乔彦真起了心思,那也是唐敏策眼光好,知道该选一个人品好的人作为伴侣。
乔彦真受不了时闻钟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而且对面还有两个人,他赶紧抽回手,故意擦了擦,说:“还在外面呢,别乱来!”
时闻钟看向对面的人,说:“刚刚唐敏策过来,我把你们的事跟他说了,他答应帮你们去查一查,还说会找一个更专业的人来帮你们。”
方瑞清感觉自己嘎嘣一声碎掉了,所以他们躲在这里是白躲了?唐敏策离开时说不定还看到了他们,只是装作没看见就走了。
祝柯却感觉不太好,那种被扼住命运后脖颈的感觉上来了,他有理由怀疑,那个更专业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齐解琴。
对于方瑞清来说,齐解琴是一个清冷的人。可对于他来说,她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蔑视一切在专业领域比她弱的人。
刚好,他就是一个擅长搜集信息情报的人。她,则是那个天生就在信息情报领域自由游走的人。
降维打击的时代,又要在他祝柯身上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