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谙的到访出乎乔彦真的意料。
或许是自小就低人一等,他无论何时对着乔云谙,都会显露出一种自卑胆怯的表象。
可是乔云谙就看不上他这副模样,看到了就会骂他,说他丢了乔家人的脸。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这样吗?”乔彦真稍稍挺起了胸膛。
乔云谙意外地抬了抬眼,手里的茶顿时没了吸引力。她放下茶盏,歪靠着坐在沙发上,任由如瀑黑发倾向左侧,说:“在我面前这样,我喜欢。可在外人面前也这样,我就不喜欢了。这里可不是乔家,你要拿出姿态来。”
乔彦真习惯了从她说的话里挑出些能听的,这次也是一样。她大概是觉得他会在时家受欺负,所以才这么别别扭扭地提醒他。
“我知道了。”他也只能回以平淡的一句话。
乔云谙终于正脸看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问了一句:“你不开心吗?”
他只是想事情想得入了迷,今天本来约好了这个点要跟唐敏策见面的,现在计划又被打乱推后了。
“没有……”
还不等他说完,她又强调似的补充道:“我是说,和时闻钟结婚,你不开心吗?”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恰似过去的那些年,他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的肚子里咽。可这一次,他不愿意了。
“如果你是说,你把这一切施舍给我,我就应该开心的话。那,我确实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虽是夹带了些许怨恨,却也不甚悲戚,好似隔了一个世界听到的溪流淙淙,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乔云谙听到“施舍”二字的时候瞳孔一缩,那种深深的被刺痛的感觉涌了上来。
“当初这些东西若真是给了你,你能守得住吗?我的小白兔,只有你的姐姐我,才会真正看不上你视若珍宝的一切。你在乔谦那个老东西的眼里,不过是他豢养的小宠的后代,根本无足轻重。就算你当初站出来澄清了一切,他也会把那些东西抢过来给我。”
乔彦真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只是有种永远看不懂乔云谙在想什么的难堪。
“你以前对我那么坏……”
乔云谙不屑地站起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乔彦真,”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去,凑近他的眼睛,笑着说完,“那当然是因为,我从来都是一个坏人啊!”
说完以后她还哈哈大笑了一阵,等到站直了身体,她继续说道:“你可真是一只小白兔,为什么非要追问一个纯粹坏的人做坏事的原因呢?耍你,就是我的本性啊!”
乔彦真气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他就知道,他永远也无法从乔云谙嘴里,得知她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那你为什么要成全我?”他问得咬牙切齿。
乔云谙这次沉默了许久,面露沉思,最后给出的竟是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可能是因为我的人生剧本太烂了,只想看看别人的好剧本吧。”
她的出生带走了她的母亲,乔疏朗对她若即若离大概也是出于此。至于乔谦,一个看起来强大,实则软弱的男人,离开了他的母亲就失去了支柱,根本无法继续维系家庭。
可就算这样,他凉薄的本性还是很快暴露了出来。他娶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女人邓微茵,欺骗她,压榨她,让她当牛做马还感恩戴德。
作为女儿,她自小就能够透过乔谦的眼神看懂他在想什么。
那缠绕在软弱无能之人身上的算计如附骨之疽,她早早就闻到了那发臭的味道。
邓微茵胆子太小,不敢插手对她的管教,甚至会让自己的儿子多多迎合,因为她的心里总有一种介入他人婚姻的错乱愧疚感。
加上乔家上下都看得出来,乔谦对前夫人的一双儿女才是真正的疼爱,所以把她纵得颇有些无法无天。
她做了再过分的事,都有下面的人替她隐瞒。
她知道,乔谦心目中的女儿形象应该是邓微茵那样的,什么都不懂,只需要向上位者讨要一份廉价的爱即可满足。
她不是这样的,从骨子里就不是。
这也导致她和乔谦并不亲近。
细细回想这些年,她的剧本确实烂透了。
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曾得到。
但凡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如今的处境根本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这一切落在乔彦真眼里,却像是一个生活优渥不用发愁的千金小姐,在生来便一无所有的乞丐面前喊苦喊累。
“在你眼里,苦难难道是什么很高贵的东西吗?”
乔云谙被这一句话问住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问道:“我们在说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乔彦真被她骤然表现出的天真刺激到了,原来,人类的悲欢确实不会相通。
“我从出生就不配得到爱。能记事起,就一直被你欺负。找乔谦,他只会骂我。找我妈,她只会让我忍。我生在乔家,却连生活费都少得可怜,十五岁以后就被逼着自己赚生活费和学费。接触的人越多,我越怕身体的秘密被人发现,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更别说,当年的事,你和你哥联手抢走了我的东西。如今,你不要了,就又是我的了。乔云谙,你拿到手的明明是最好的牌……”
乔云谙诧异了一瞬,她还以为,他是喜欢与人接触才到处兼职的。
乔谦再混不吝,也不至于不给孩子生活费吧?
“我记得,我们两个,那时候每月的生活费都有好几万吧?你怎么可能没钱呢?”
乔彦真却不想再谈论这些事。
他十五岁那年,乔疏朗已经三十岁了,威胁他的时候丝毫不讲兄弟情。
虽然如今,也不会有兄弟情。
乔云谙见他避开这件事,心下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哥那人,和乔谦挺像的。所以,我的小白兔,以后多听姐的话,姐护着你。”
乔彦真却不愿意,他只希望,她以后能离他的生活远一点。乔云谙这个人,向来只适合远观。
没有得到回应,乔云谙也不介意。在她看来,这些年可是她一直在护着人,她是个再合格不过的姐姐。
“对了,凌云过些日子要带我去乡下玩,你要不要一起?”
乔彦真嘴角直抽,这炫耀般的语气揭示了她今天到访的真实目的。
“我还要陪宣宣,也有工作要处理,你们自己去玩吧。”
他要是真和蒯凌云一起出去玩,家里的醋精怕不是要化形了。
自从蒯凌云来过一次,时闻钟就改变了对他的称呼,一天天“阿真阿真”地喊,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女鬼贞子。
乔云谙十分愉快地离开了时家。
每次都是这样,臭着脸出现在他面前,欺负显摆完就又快快乐乐地走了。
“乔云谙,要是我们俩一母同胞,该有多好……”他自言自语道。
要真是这样,他们之间就不会这么不尴不尬、不爱不恨地处着了。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无比亲近,可有时候又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整个天地。
他恨她欺负他,又何尝不是渴望她能给他一点关爱呢?
他记得,小时候的他总是不敢见陌生人,总要躲起来。结果就是被她打着玩躲猫猫的名义,抓到了就要拎出去见人。
那一次最过分。
他虽然身体特殊,但却不喜欢穿裙子,尤其是粉色的裙子。
乔云谙也不喜欢,但那是乔谦一眼看中的,她只能放进衣柜里。
终于到了一个换装晚会,她干脆抢了他的衣服,把粉色裙子强行套在了他身上。
他要是拒绝,就会被说不尊重晚会主题。
天知道,他压根不想参加什么晚会,完全是被她逼着去的。
到了晚会现场,她逢人就介绍他是她妹妹,导致后来圈子里的人都觉得时家还有一个女儿。
这件事让他胆战心惊了很久,生怕有人疑心他真是女人,要来扒他的衣服确认。
还好他本来就低调,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就不再谈论这件事了。
乔彦真想起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是个疯女人……”
祝柯正好给他端来下午茶,见乔云谙不在,问道:“乔先生,乔小姐已经离开了吗?”
乔彦真从回忆中抽身,回道:“她已经走了,那份桂花茶饼,你们自己分了吃吧。我不喜欢。”
桂花茶饼,是乔云谙的最爱。
她吃不到,就吃不到吧。
祝柯看着放在茶几上的点心,看出了乔彦真的别扭,便道:“咱们和乔家相距也不远,要不我派人送过去吧。”
乔彦真见他一本正经,忍不住问道:“方瑞清最近有没有找你?”
祝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微微有些许烦躁,“乔先生,时先生到底是在跟瑞清谈什么合作?他总是落下东西让我去送,这分明不是他的习惯,他是不是不想合作?”
乔彦真见他一无所知,为方瑞清捏了把汗。
哪里是让你送东西,分明是借谈合作的名义让方瑞清见一见你。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却也不敢直接说出来。
祝柯在这方面显然缺根筋,压根没往情情爱爱方面设想过。
他要是现在就戳破,说不定会打乱方瑞清的追人计划。
因此,他没有回答祝柯的问话,只是说:“你派人给乔云谙送过去吧。我等会还要出门,记得给我预留车子。”
他起身上楼,准备换身衣服就去见唐敏策。
他跟唐敏策约在了文兴会馆,就是当初被抓到和时闻钟共度**的会馆。
一进去,他就被人纷纷注视,因为当初那件事确实闹得挺大的。虽说会馆里的工作人员都被要求封嘴,他们的眼睛却是不会被封住的。
一旦看见轰动一时的大事件的主人公出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关注他。
他热着一张脸进了定好的房间,顺便还跟时闻钟报告了行程。
才进去,他就像是被一对探照灯锁定了。
唐敏策已经等在里面。
他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过去,避嫌似的,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唐敏策看到他,温和地笑了。那张平时冰冻起来不露表情的脸瞬间如春花绽放,让人无法忽视的优越五官也显得鲜明起来。
“策哥,我今天约你来这里,只是想跟你说,我们可以继续做工作伙伴,但永远不可能有别的关系。”乔彦真选择了先开口。
唐敏策却不急着进入正题,把泡好的茶给他倒了一杯,说:“这是你喜欢的远香,我亲手泡的。”
乔彦真看着他那轻缓的动作,实在不忍心拒绝。这个人,和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太像了,合身正式,肃穆清冷。
“策哥,你我都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何不敞开来说呢?”他伸手挡住了那缓缓向他挪过来的茶杯。
唐敏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极度忍耐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又若无其事般说道:“彦真,我只是来与你会个面,聊一聊将工作室转回国内的事情。”
乔彦真虽然也有这个想法,但是由唐敏策提出就有点不可思议了。毕竟唐敏策在国外的产业可不仅仅有这间小小的工作室,还有多间公司,涉及多个行业。
“你不必这样,我自己也能解决。”
工作室是挂在乔彦真名下的,他当初也是出资最多的,只是借着唐敏策的名义避开麻烦。
唐敏策却不想跟他撇清关系,执着地再次朝他挪动茶杯,说:“你不知道一个人独行的路有多孤独。要是没有遇见你,我可以接受此生无人作伴。可我偏偏遇见了你,凭什么又要错过?彦真,你当真不愿意心疼我一下吗?”
乔彦真看向唐敏策泛红的眼眶,心中不忍,只好别过头去,说:“我已经结婚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唐敏策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他骤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乔彦真赶紧跟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说:“策哥,你给我个准信,好吗?”
唐敏策不敢回头,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无声落下了。他不希望乔彦真看见他这副软弱的样子。
他狠狠心,扯下乔彦真的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说:“利益场上的不择手段只是与人竞争的方式,我的本心如何,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我也许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但我永远不会做那个破坏者。”
人生这段路,他又要踽踽独行了。
失望吗?失望。痛苦吗?痛苦。
他在心里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众生皆苦,非我一人。
他会永远按住想要不择手段抢回乔彦真的念头,永远做那个本心光明的人。
直到,他不再执着于乔彦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