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到了下午三点,天空果然云层密集起来。林绛洗完澡,把要收的东西都收进了屋,把刚洗的衣服晾在了隔间的衣架。
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水泥房内,妹妹已经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作业了。
林绛又给她冲了杯奶粉。
“我喝过了,你喝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林绛笑了。
“我也不是啊。”
林绛看着妹妹比兔子还乖巧的笑脸,捋了捋她耳边半干的碎发。
下午四点,天空下起瓢泼大雨,林绛找出雨衣穿上。该去要钱了。
门被哥从外锁住了,大雨打在小小的玻璃窗上,冲刷得外景一片模糊。
林荧走了一会儿神,发觉肚子还是痛,拿遥控器关了空调。外面的雨声更明显了,显得世界更嘈杂了,也显得这间只剩她的房子太孤僻,太冷清了。
不知道哥走到哪了。他的自行车坏了,放在修车店里,还没钱去取,已经放了两天。不知道哥要不要得到钱?要是要不到,明天周一,哥还得赶公交去上学。
林荧起身淘米,把饭先蒸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林荧迷迷糊糊地听见钥匙进锁孔的声音,下一刻眼前一白,灯被摁亮了。哥一进门就喊她:“火火?”
林荧揉着眼睛坐起来,这时候哥已走到她的床前,拉开了床帘。
看见哥脸上莫名的紧张,林荧猜到他的心理,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困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饿。”
林绛皱眉,伸手摸她的额头:“这么早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着凉了?”
“没有呀,写作业写累了,就先睡了。”
哥显然没信,说着话的功夫已经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掏出了水银温度计,用力甩甩,要她夹进胳肢窝:“我盯着你量。”
林荧其实是肚子痛,但她知道这大概是正常的,很多女生都会痛经,没必要小题大做。
她还是听话地夹了温度计。不量出一个正常的温度给哥看,他是不会放心的。
哥蹙着一双黑色的长眉,眼不肯眨一下,久久地盯着她。
林荧默默地和他对视了片刻,视线从他的嘴角略过,落到他的身上。哥这才偏去了头,但林荧已经看见了他唇角的微肿和袖口手臂上遮盖不住的划伤。
这钱一定要得不顺利。
林荧抬头问:“你不去做饭吗?我好饿啊。”
听见她喊饿,哥的眉心果然有了松动。他回身要拿围裙出去,但脚步和视线还黏在原地,挪动不开。他又皱眉,特意警告:“你别又故意晾着温度计,量假的骗我。”
“多少年前的事了,不用回回都拿出来念叨吧。”林荧不高兴。
林绛系上围裙,快步出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哥端着一盘冒热烟的菜回来了。刚放下盘子擦了手,就过来拿她的温度计。
林荧下床盛饭,看那边哥拧着眉转温度计三角棱面的样子,无奈道:“36.6°C,我看过了,你就放心吧。”
哥脸上的紧张却仍然不见消褪。
桌上摆着一盘蒜薹炒肉,蒜薹青翠油亮,小五花片得薄薄的,炒得边缘微焦,一看就非常好吃。
林绛夹了几筷子肉放到她的碗里:“吃完饭,你跟我去趟医院。”
“这么晚了,还下雨,”林荧看看外面的天,“你要到钱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担心钱。南郊给我的入学奖学金有八万,够花很久的。这两个月的钱我也要到了。”
碗里已经堆满了他夹来的肉,但林荧依然要反驳他:“高一给的入学奖学金,你现在都高三了,三年过去,能剩多少?你以为我还小得算不清加减乘除。”
哥弯着睫毛,不紧不慢地和她说笑:“养你又不费几个钱。”
“对,我最便宜了。”
林绛又去了厨房一趟,回来时端了汤。盖子掀开,满屋热气乱飞,小砂锅里躺着一条筷子长的鱼。林荧刚才躺在床上就闻到鱼的鲜香味了,但没想到来源会是自己家。
他们已经好久没吃新鲜鱼了。
哥另拿碗盛了鱼肚子上的肉和两三块白嫩的豆腐,浇了一点带葱花的汤,递到她跟前:“趁热喝。”
林荧慢慢喝着。真好喝,她又盛了一碗。
哥没怎么喝,一碗饭才吃完,他就起身开始翻找外套外裤、雨衣雨鞋。林荧又一碗汤喝尽,捧着余温未尽的碗,犹豫了一会儿,叫住他:“哥。”
“嗯?”
“其实我真没事。”
“火火已经失去我的信任了。”林绛的动作没停一点,“去看看我才放心。”
林荧受不了了,跟他坦白:“我只是肚子有点痛。痛经。你懂吗?”
哥深黑色的眼瞳望了过来。
“女孩子都会这样。”林荧补充,“而且我喝点热的就会好很多,我查过好多遍了,真的很正常的。”
林绛手上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上哪查的?网页上?论坛?”
林荧皱眉:“本来就是女生身上常见的毛病,你去找医生,花钱看下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林绛没理她。
“哥!”
她想撒娇,哥这时候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证件都找齐了,林绛重新坐回妹妹面前,给她添饭,夹菜,舀汤,看着她吃。
房间里的气压低得不能再低。
林荧低着头,不敢看他。可是她心里也烦躁,他夹一次,她就说一次“够了”,把那些肉又拨回到他的碗里。
林绛沉默地看着碗里妹妹拨回来的东西,拿起碗,一口一口地吃掉。
吃完饭,林绛展开厚外套抖抖,披到她身上。推开门,打起伞,抓着她的手臂,一路走到房东家院子前的空地边上等车。
林荧往他的视线方向望望,踮脚看他的手机:“你打了车?我们去街上的诊所看看好了,你想去哪啊?”
“去医院。”
“犯得着吗?我又没疼得要死过去。”
林绛冷冷地看着她。
林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指前面的公交站台:“坐公交不是一样?刚要到钱你就乱花。”
“火火,”林绛还是看着她,“乖一点。”
林荧不说话了。她完全了解,每次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快要气坏了。
可是她心里也有气。都说了是很正常的,他偏不信。他自己身上受的伤,怎么每次不论她怎么说,他都不肯去上药包扎?无非是觉得她的看法和想法都不重要,都不可信。林荧手一挣,把手臂从他的手心抽了出来。
林绛要拉回她,然而不巧,车到了,司机摇下车窗问:“去东太湖医院对吧?”
“嗯。”林绛拉开后位车门,一把拉过女孩儿的手臂,把她塞进车里。自己也不坐副驾了,挤着坐进了她的身侧。
车门关上,车身启动,女孩儿抱着手臂往另一边的车窗靠了又靠。
林绛没有跟着挤过去,伸手帮她把被压住的外套衣摆抽出来理理好,又拿手背拂掉了她刘海上沾的两粒雨珠。
“冷不冷?”
妹妹不搭理他。
“晕不晕车?”
妹妹肩膀一抬,头抵着车座后背,闭了眼。
林绛抿唇。
妹妹从小的时候,脾性是有些顽劣任性。爱抢他的东西,爱和他打架,每次他气得瞪她,她就咬他,好像非把他欺负哭不可。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她很乖很乖,对谁都会乖乖地笑,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一个酒窝陷进去,雪白的脸颊肉就像刚出蒸屉的小馒头。整个人,不论外表还是性格,都那么软,那么让人心疼。
林绛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安静的时候,可不会让人觉得有多么好接近。也许她真的长大了,叛逆了,脾气重新回来了。
那样也好。
林绛把自己的外套也披到她的身上。
妹妹手一掀,甩回给他:“不冷。”
林荧侧眸看哥拾起了她甩去的外套,后悔刚才的语气好像太冲了些。她早就很想说,他能不能别总把她当小孩子了,她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易碎品,不需要他这样面面俱到,无微不至的呵护。但这小小的空间里,偏偏还有个外人,不适合吵架。
一直忍耐到目的地到了,车门再次打开。哥撑起伞,扶她从车里出来。林荧抬头看哥一眼,又迅速偏过头。
哥在手机上提前挂了号,带着她往科室走。
气氛依然冰冷,一路无言。
见到医生,医生先看看林绛,再看看林荧,核对预诊单上的信息:“年龄?”
“十三周岁。”
“哪里的问题?”
“痛经,今天她初潮。”
医生扶扶眼睛,严肃问:“你真的是她哥?你们家长呢?最好还是让她妈妈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不方便,未必能替她上心。”
林绛不自然地抿唇笑了一下:“我就是她家长,我们父母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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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