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不好意思。”医生歉意地收回视线,专注地问起诊。
询问完以后,医生对林荧说起诊断结果:“你这个不严重,基本上就是原发性痛经,跟你年纪小,子宫发育不全会有点关系。还有你体质偏瘦了点,营养可能跟不上,平时要多吃红肉,多喝牛奶。经期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吃冰的,少碰冷水。实在痛得厉害,不要硬撑,吃点布洛芬这类温和的止痛药。喏,我给你开一盒备用吧。”
“谢谢医生。医生,不用做检查吗?”
医生看向提问的林绛,想了想:“实在不放心可以做个腹部B超看看。你们刷医保应该都是能报销掉的。”
医生开了单子递给林绛:“门口机子上缴费,三楼做B超。多喝点水啊,做B超要憋尿的。”
出了科室的门,其实林荧自己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她依然不认可哥的固执,对他一声冷哼:“我说吧,来了这看也一样,白花钱。”
“医生都说了能报销,你又瞎省钱。”
“那你也不必要打车来,几十块钱‘哗’一下就没了。”
到三楼B超室门口了,林绛扫了条形码排队,先不和妹妹吵了,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这是缴费单子,进去可能要给医生看。你先坐在这等着,我去倒点水过来。”
“不用,在家不是喝了好多鱼汤吗?还喝了两杯奶粉。”林荧拉住哥,看周围都是有男有女的大人,有点不自在,“哥你陪着我。”
“有尿?”
哥问得太直接了,林荧想跺脚:“有呀!别问了。”
做完B超出来,拿到报告单,林绛大致扫了眼,紧皱的眉心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林荧在旁边笑他:“你不是医生,你看得懂?”
“你不是文盲的话,应该也能看得懂吧?”
“我——”
“林绛!”
兄妹两个正斗着嘴,忽然有个女声叫住林绛。
林荧抬头,看见一个很有教师气质的女人走过来,一手拿着大大小小的纸张,一手轻轻扶着隆起的腹部。
哥哥小步跑过去:“李老师。”
林荧印象里哥是跟她提过这学期他们班有个老师怀孕休产假了,好像是教数学的。林荧快步跟过去,礼貌地打招呼:“老师好。”
“这就是你妹妹啊?真漂亮,真可爱。”李老师笑着摸摸林荧的头,看向他们兄妹,“怎么这么晚跑医院来了?谁身体不舒服?”
“妹妹肚子痛,我带她来看看的。”林绛朝周围望了望,没有见到她先生张老师的身影,“李老师要取报告吗?我帮您吧。”
“也好,谢谢了。”李老师把单子递给林绛,“你们老班今天得开会,推脱不掉,只能我自己来做产检了。”
“老师我帮你取吧!让我哥陪您说说话。”林荧看一眼哥哥,截胡接过单子,跑开了。
等待机器吐报告的间隙里,林荧时不时往他们的方向看。
两人正对面站着说话。
打印机吐完了,林荧掏出温热的报告单,再抬头,却发现李老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凶着表情冲哥哥说话。声音不小,但距离过远,周围又人声嘈杂,她听不太清楚。林荧立刻跑过去,李老师的声音随距离的变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这些都是借口!你不是还有个舅舅吗?你这么有天赋,学得晚怕什么?只要暑假抽出一个月时间来去集训,我保证,你竞赛得省一是绝对可以的!将来再进省队,那你前途……”
“老师。”林绛开口打断,却没有多余的解释。李老师抬起头,看见了他身后的林荧。
林绛扶李老师坐下来,回身从林荧手里拿过报告:“小文盲,看得懂吗?还想帮李老师看报告。”
“我没有看。”
三人都不说话了。
李老师对林荧笑了笑:“火火是上初二了对吧?”
“初一,不过下学期就初二了。”
“真好,长得真高。你要好好学习,让你哥少操一点心。”
林荧眉眼弯弯地笑:“好。”
“天不早了,你们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都赶紧回去吧,我去找医生看报告。”
“我们也要去看的,我们扶您一道去吧。”
林荧在林绛的眼神示意下扶起李老师。
李老师没有再推脱。
看完医生出来,目送李老师坐上车离开以后,林荧跟着哥往公交站台走。
天黑透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湿湿凉凉的,道旁香樟树独有的清芬充盈了人的鼻腔。
林绛帮林荧拉上外套拉链,戴好兜帽。
女孩儿柔软的刘海下,一双眉眼低低垂着,不愿意看他。
林绛隔着帽子摸摸她的头,笑问:“又不高兴?”
“对啊。”
林绛声音轻了些:“刚才李老师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
“嗯。火火聪明,应该明白,比起参加那些竞赛,我更想留在家里。”
“我不明白。你留在家里干嘛?”
林绛笑笑:“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已经长大了。”
林绛笑得更厉害了,浓密的黑色睫毛遮住了眼瞳:“除了脾气大了,我真没看出来你哪里长大了。”
“我十三岁了,马上升初二了,和你四年前是一样的年纪。你真有数学天赋吗?这么简单的加减法算不明白?”
公交车临近站台了,林绛低头掏硬币。对话似乎到这里应该结束,但林荧不依不饶起来:“你算算啊!”
哥仍然不说话。
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打开,哥惜字如金:“上车。”
“要你说。”林荧扭头踏上车,在一个双座位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看着窗外,车子开始发动,身边坐下来一个人,还放下一包东西。她感觉不对,回头看看,发现居然不是哥,是个陌生的老太太。
她赶紧起身,朝四周张望。这个点公交上人不少,密密麻麻都是人头。她身量没长齐,望得很艰难。
“哥!”
“嗯?”
林荧顺着声音抬头,哥就在她面前的扶手下站着。
林荧抓住他的衣摆,往他身边站。
林绛皱眉,拽下她的手:“坐回去。”
“我不要。”
林绛嗤笑:“这么粘人,你哪里长大了?”
“小姑娘不坐啦?诶,老头子你过来坐吧。”老太太自己屁股往里一挪,伸手就要拉边上的老人过来,不忘夸他们,“你们兄妹真是心善——”
少年却抬手挡了她的动作,把自己妹妹的肩膀强硬地摁了下去:“她坐的。她今天不舒服。”
老太太撇撇嘴。
林荧低着头,感觉到哥的手掌从她的肩膀上移开了,她再次拽住哥的衣摆,抬头看着同样在看着她的哥哥,叫他:“哥。”
“嗯?”
“你听李老师的话,去集训,好好参加竞赛。我听说竞赛名次好,保送清北都有可能。你不要总顾虑我,我可以去舅舅家住,也可以自己……”
“我不去。”
“为什么啊?”林荧急得要死,也不在意满公交车人投射来的目光了,朝哥发脾气,“你总把我当小孩!谁要你天天陪着我了,我烦死你了!”
林绛看着妹妹很有脾气的一张脸,表现得十分冷静,既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抚,只是腾出一只手,把她因公车颠簸而险些磕上前座的额头扶了回去,并顺势捋了捋她的头发。
妹妹咬着腮内肉,气愤地瞪着他。
林绛知道她的脾气也就到这了,再往下一定是眼泪先掉下。他语气平静:“想上的学校,我参加高考一样能上。再有一年我就要上大学了,我跟你学校说了,你初三要寄宿,手续都办好了。”
“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没有宿舍啊。”林荧诧异,很快又抛下这个疑问,紧接着道,“那我下学期就要住,我不想跟你住一起了。”
“我们住在一起,确实有很多不方便。”
林荧又瞪起眼睛,哪里不方便了?他们从小就住在一起,很小的时候抱在一起睡都是经常的。现在大了是不一样了,他们彼此都很有距离感了,所以两张床帘一拉,每天相安无事,更是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但现在不是反驳这个的时候。
哥又说道:“那是一套教师公寓,原来的老师家庭有变动,不住了,但是明年才能搬走。现在提前向学生开放出租,三室一厅一卫,租给三个学生。这是很好的机会,你班主任特地帮你留意的。”
公交车走走停停,乘客一波上一波下。到了换站点,林绛带着妹妹下车,继续在站台等车。
虽然车辆往来不绝,但C城的夜晚稍显寂寞了些,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林荧看看手表,下班车得再坐四十分钟,等他们到家就快十点钟了。
哥又在看她。林荧扭脸,不想看他。
“哥不能陪你一辈子。”哥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我放心不下,也舍不得。所以能多陪你一天,一个月,我都珍惜。”
哥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林荧嘴快道:“我也珍惜,我也舍不得。”
可惜这句话在这时候听起来,太像倒戈于他不去参加竞赛的理由了。她只能再补充,“但是我比你理智,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前途更重要,尤其是你的。”
林绛摸摸她的头:“当初你认为我不去一中选择去南郊会影响我的未来,实际上,”少年挑眉,“对于足够有实力的人,再好的选择只是锦上添花。参加竞赛与否,同样不会影响我的未来。你该相信我。”
哥哥决定的事情,林荧从无更改的可能。
两年前他中考成绩出结果,全市第一,本地最好的几个学校都争着抢着要他入学,他却选了个非一流的南郊中学,就因为南郊给他开出了八万元的入学奖学金。南郊当然也很好,但是放着最好的不去,这让很多人都觉得可惜,特别是他的老师们。
入学以后,他又放弃更方便的住宿,执意要走读,每天早上要骑至少三十分钟的自行车上学,还要节省晚自修的时间,赶回家给她做饭。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哪一样没哭着阻拦过?偷抢过他的志愿表,也有过离家出走,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哥会提着她的领子把她从舅舅家里拎出来,把她反锁在房间里。所以这次也是一样。任由林荧怎么哭闹,整个暑假,哥哥没去过一天集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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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