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裤血淋淋的,积攒一天的全部难堪都在这一刻摊开在了林荧的眼前。月月姐站到门外催了:“什么不会用?弄脏我家沙发不够你还想丢人丢到哪里?”
“会用。月月姐,”林荧捏紧了手里的卫生巾,一再思索后,还是先把自尊按下,向她请求,“借我一条旧裤子吧。”
她的外裤已经里外都是一片红了,即使有卫生巾兜住之后的经血,等她再推开门,这份难堪依然要继续下去。回家的那一段长路,不知道要怎么走。
“我哪有那么多旧裤子!”何月却逮住她的软性,一下火力全开了,“你小侄女尿不湿都用不起,你舅妈见着一块全乎的布就要剪了当尿布,我哪有那么多衣服给你穿?我哪里有钱哦,你们天天来要钱,你表哥在外面忙到现在都没沾家,我……”
怀里的小孩哭哼起来,何月不得不中断抱怨,应声“喔喔”地哄着。
“你借我我肯定会还的。”
何月没理,抱着孩子不知道冲奶粉还是换尿布去了。
林荧的表情沉下来,目光回到自己身上,静静地盯着这滩血。
初潮。
她知道,她长大了。但这样苦闷潮热的人生,不知道要伴随她到那一刻才能够停止。
雪白干净的卫生巾被贴上鲜血浸透的内裤,她忍耐地提上来,又忍耐地提上紧绷的外裤。窗外烈日炙烤着,蝉虫机械地叫着,世界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运行。
她解下校服外套往腰上围,想勉强以此作为遮挡。围好了,正准备拧动门把手,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是哥的声音隔着门板震了过来:“火火。”
林荧下意识调整了表情,乖巧地“嗯?”一声。
“开门。”
她半开了门,一条手臂从哥的方向伸过来,手上抓来一条眼熟的长裤。哥背对着递给她:“穿这个。”
“那你穿什么?”林荧盯向哥的两条腿。这是他自己的裤子。
对面不答,把长裤连同她的手臂一起推进了门内,卫生间的门也被他“砰”地带上。
紧接着,林荧就听见了何月尖锐的叫骂声。从厨房,一路尖锐到卧房。是在骂哥抢她家的东西。
等林荧换上裤子出来,果然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哥哥。几个塑料袋被各色衣物撑得满满当当,哥还伸胳膊把桌上的几只苹果橘子也扫了进去。哥的另一边胳膊里,还夹着一罐没开封的新奶粉。
何月气疯了,放下孩子追过来捶打他:“林绛!你个没爹生没娘养的东西,你抢人东西,你连侄女奶粉都抢,你要饿死她?!”
林绛没停下任何扫荡的动作,脸上也没表情,只发出一声冷笑。
林荧却瞬间被这画面刺激到了。有人敢打她的哥哥!她的头脑被火气冲懵了,腿脚一步跨过去,两手大力推开何月,大声骂回去:“去死吧你!这么爱花孤儿的钱,那让你女儿当孤儿当个够!”
何月表情变了,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比兔子还乖巧温顺的女孩儿,会有如此凶悍的一面。都把她推倒了,眼睛还死死瞪着她,连头发丝都在因极致的愤怒而轻轻地抖动。
发狂的兔子,远比恶犬更令人胆寒。何月心里犯怵,面上却不肯落下风,翻个白眼把视线移开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往后挪了好几步。
现在家里就她和一个襁褓婴儿,万一这两人想对她动手……
不论何月的心思如何翻滚,其实林荧不会有下文了。此刻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手心的力道和温度,已经把她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收回了笼子。
哥拉着她,往外走。
身后的何月叫嚣着要报警,抓着手机一通乱按,打给丈夫婆婆,大哭着骂自己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一直沉默的哥哥这时停下脚步,冷冰冰地回头,看向门内的阴影:“那他们最好有胆量回来。”
少年肩长个高,远看已经与一个事实上的男人无异。何月被他盯得脊背发寒。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她“砰”一声愤恨地关上门。
回家的路上,林荧把裤脚卷了又卷,还是得捏提着裤缝,才不至于在走路的时候绊到自己。哥的腿太长,裤子也太长。但是哥的步子越走越小了。
道旁浓密的香樟树荫下,他们的影子和树的影子叠在了一起。林荧听见他低头问:“痛不痛?”
“什么痛不痛?”
“肚子。”
“不痛呀。”
林绛停下脚步:“我背你走吧。”
“我不要。”林荧一脸嫌弃,“那得狼狈成什么样?太难看了。”
林绛不说话了。继续走了几步,被他夹在胳膊里的奶粉罐滚到手臂,再滚到手里,改为了手拎。胖表哥的裤子穿在他身上太肥大,还短得露出了一截脚脖子,他只能勉强空出一只手,调整一下腰上系着的校服。
他在试图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和平时接近一些。
林荧看出来了,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头低低地走。
哥哥平时是很整洁体面的人,认识他的,没一个说他不好的。但是太穷的人,面对钱,没法体面。
他们的房租已经拖了三个月未交,房东连续几天上门催问,脸色越来越难看了。马上到暑假,空调电费对他们而言都会是个不小的压力。
更不要说一日三餐。
国家每个月给的补助钱不少,但都是直接打进了代理监护人舅舅的银行账户里。舅舅是个笑面虎,表面总做得让人挑不出错,但若真住进他们的家里,每一天都会像是在吃一碗藏了无数鱼刺的白米饭,不知道那一口会不经意地刺痛你的咽喉,划伤你的食管和胃。就算你仔细地去挑了,总是挑不尽,总是会中招。
偏偏你赖他生存,必须战战兢兢地等他把这碗饭端给你。
在他们家寄住了不到一年,哥哥就带她搬出来了,租了一间很小的房间。虽然又小又简陋,但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地去挑米饭里的鱼刺了。只是每个月,都得过来找他们要钱。
其实林荧说那话只是开玩笑的借口,她单纯不想让哥哥太累而已。自己都多大了,走点路还要让人背?
但是林荧闷头走了没几步,又听见哥喊她:“快上来。”
扭脸一看,哥哥单手撑着膝盖,把后背坦向了她。
林荧心里突然烦躁:“都说了我不要。”
她跑开了。
哥总拿她当需要时刻手眼不离的小屁孩看待,可她不是。
还没怎么跑,林荧脸色微变,稍稍慢了速度。小腹居然在这个时候一坠一坠地发起疼了。她勉力快步往前走着。
远远望见房东家的大门,房东奶奶正坐在门前择菜。见她回来了,眼睛在她汗透了的身前身后一顿扫视。林荧被她凝视得浑身不适,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奶奶好。”
“你哥哥呢?你们那个要死的舅舅给钱了吧?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哦,衣服早点收起来——”房东奶奶刻意把要钱的话夹在了随口的问候和叮嘱里,也把不曾掩饰的鄙夷夹杂在了似真非真的同情中。
这些鄙夷并不只是针对他们舅舅的,实则也是对她和哥哥的。林荧小时候揣摩不出来,现在已经能听得非常明白了。
林荧顶着一张乖巧的笑脸,快速路过她,闪进后面的巷子里。
脚下粗糙的石子小路一路延伸向前,那个露着破墙皮的小房子就是她和哥哥的家了。房东拴在路边养的大黄狗正兴奋地往她身上扑着。
肚子真痛。
林荧避开狗,在地上蹲了会儿。蹲下来,就没那么疼了。
她听见从后面赶来的哥哥在应付房东:“她不舒服,没听见,不是没礼貌。谢谢奶奶,衣服我这就收起来。钱下午他们取了我会送来。”
“钱么现在手机上点点就转了哇,还要去取的呀?你们没钱奶奶我也是没办法的啊,电费水费又涨……”
林绛垂眸“嗯”着,耐心地应付房东的每一句话。直到房东一篮菜择完,话匣子不得不暂时关闭,他才能继续往家走。
转角进巷子,林绛看见了蹲在路边的妹妹。汗湿了女孩儿的刘海,显得她像一幅清清浅浅黑山白水的画。一见到他,她就笑起来。
林绛把她拉起来,责怪:“傻站在这干嘛,想中暑?”
哥的手指在整理她的刘海,林荧自然而然道:“我等你嘛。”
她仰头:“你晚上真的还要去?多叫几个人吧,他们太无赖了。”
“没事。”过了一会儿,林绛补充,“你不许跟去了,在家看门。”
家里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好看的?是嫌她碍手碍脚吧。林荧心里酸酸地发沉。
今天去舅舅家里要钱,哥哥正跟人家绷着脸,自己却弄了一大滩经血在人家的沙发上。他们所有强撑的成熟和体面都被她弄崩盘了。
林荧还是笑:“知道了,你早一点回来,要不到就算了。”
到家,林荧迫切地烧热水、拾衣服、接冷水,准备到屋后的小隔间去洗澡。
这房子太简陋,连淋浴的条件都没有,只能热水兑冷水,拿瓢舀了往身上浇。她才把要换的衣服从晾衣绳上拣出来,哥已经站在隔间门口喊她了:“水调好了。”
“这么快?”
林荧过去看,哥给她兑了满满两大桶的水。
走进狭小的隔间,关上门,林荧脱了上衣,脱裤子。
卫生巾太薄,而她的初潮太汹涌,短短一个多小时,就已经浸透了。
流这么多血,肚子还一直痛,林荧其实心里很害怕。
她想问哥怎么办,但又猜想这都是些没必要解决的小事。每个女生,不是都会来吗?
洗完澡先拿卷纸垫一垫吧。林荧的目光逡巡到卷纸上,惊讶地发现边上竟然有一大包厚厚的卫生巾,比何月给她的厚多了。
林荧拿起来,细看上面“超长夜用”“安睡防漏”的字眼,惊喜地问门外:“哥,你啥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小超市。”林绛声音有点不自然,“先用,不好用再换别的牌子。日用的我晚上回来买。”
“多少钱啊?”林荧印象里总在电视上见到这牌子。
“再不洗水要凉了。”
林荧赶紧放下卫生巾,手伸进水桶试探水温。哥给她调的水温永远刚刚好,多一点就是烫,少一点就是凉,确实不能耽搁。林荧把脏衣服放到一边,把沾血的内裤泡进备了温水的小盆里。
洗完包好湿头发,林荧快步到屋里吹头。空调已经让哥摁开了,遥控器旁边还有一杯奶。被哥带回来的那罐奶粉开了封,所以这是冲调的奶粉。
哥还真把奶粉冲给她喝。
正吹着头,林荧偶然听见小隔间里传出的搓洗声,忽然预感不妙。
她搁下吹风机和梳子,跑到隔间外的洗衣池。
其他衣服已经被林绛洗好拧干放在了边上,唯有浸出血水的小盆被置在水池里,迟迟未动。
“哥……”林荧脸发红,别扭道,“这我自己洗吧。”
少年撑在水池边缘的手指蜷了蜷,耳后也是一片红。他倒掉水,将盆里的布料倒进垃圾袋里,声音略轻,语速略快了些:“晚上给你买新的。”
林荧囫囵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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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