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pisode 2

圣约翰救济院是个“充斥着宗教气息的鬼地方”,它教给我的东西不多:神明都是假的,宗教也并不可信,你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我对这个地方的厌恶程度与我对?lodie的愤懑程度成正比,而可悲的事实是,我不得不寄生于此,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蛆附着在令人生厌的骨头上。

这里几乎所有的书和文字都绕不开基督教和上帝,上面晦涩拗口的语句很快就令我兴致缺缺,相比之下圣经里的故事到是有趣,于是我把它当作故事书来读。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神灵,距离成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更是相去甚远。因为倘若这些东西真的存在,上帝为什么要如此偏心又总是不肯对我眷顾分毫?

救济院的孩子在生日那天能得到一块施兰迪牌燕麦麦芬,一个待在这个鬼地方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当发现隔壁的女孩在生日当天获得了额外食物后,我马上告诉德斯女士我的生日在第二天。麦芬盛在一个缺了一角的瓷碟里被端上来,顶部被抹上薄薄一层白糖,一根短了一截的劣质蜡烛插在上面,蜡油沿着烛芯滴在发黑的蛋糕胚上。我看着有些发黑的蛋糕,摘下蜡烛,咬下一口,像是在咀嚼一块发霉的橡皮泥。

劳拉·兰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看上去非常美味,”她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发现一丝怯意,“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维多利亚?我猜像狗屎一样难吃。”

她身后的小跟班嗤嗤地笑了。西比尔比她矮半个头,穿着粗麻布衬衫,两条布满雀斑的胳膊从袖口中伸出来,有些空荡荡的。她那对褐色眼珠眯成一道缝,下巴微扬,扎成辫子的红发被她甩到脑后。

“我喜欢你的头发,”我对面前瘦巴巴的爱尔兰姑娘露出一个微笑,“它们看上去像两根腐烂的胡萝卜。当然了,跟你脸上鸟屎一样的雀斑非常相配。”

她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哭了起来。

恰到好处的讨巧卖乖是在这个地方的生存哲学之一,但这套东西对我并非总是管用,毕竟瘦小的身躯和干瘪的脸颊远远够不上惹人怜爱的标准。劳拉·兰迪在这方面就比我要幸运多了,作为一个出色的两面派,她将这一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面对那群修女和神父,她表现得不能更加快活听话,虔诚乖顺的假面让她在逃避责罚时无往不利,更何况充满诚恳的眼神和无辜的的外表永远都是加分项。不得不说,在她愿意的时候,那副“好孩子”扮相确实出色极了。我不止一次认为她长得像福音书上的天使画像,她是被上帝偏袒的孩子,理应受到众人优待。她是一只金发碧眼的完美洋娃娃,而我嫉妒她。

她也嫉妒我,这或许解释了她为什么一直跟我不对付。我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如果我弄坏了什么东西,但又真的希望——非常非常希望它能恢复如初,它就真的会在第二天早上变得完好无损。我的情绪在极端情况下似乎会往外溢,它会让物品控制不住地移动,或者凝结成实质的火苗。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但在害怕的同时感到某种隐秘的期待。

年轻的兰迪小姐发现了这些秘密,她先是感到好奇,进而开始渴望,最后因为无法施展相同的能力而开始对我心生怨恨。于是我在一个周六下午见到了一个自称家庭医生的男人,劳拉·兰迪打小报告的结果之一。

我原本以为填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表格就已经是这出闹剧的结局了,然而又过了一个星期,约翰森·艾尔文再次出现了。

他身着一套质地良好的西服套装,棱角分明的下巴上留着一把褐色的山羊胡。他的五官瘦削锐利,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考究而自信的学者风貌。

自称家庭医生的男人从皮箱中取出取出几份文件,一双锐利的褐色眼睛透过金边夹鼻眼镜审视着我。

“根据上次的评估,我们怀疑保守治疗措施是否有效,”艾尔文医生严厉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建议采用神经学的最新疗法,进行前额叶摘除手术。”

我注视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看见诸如“认知偏差”、“神志不清”、“心理障碍”之类的词语,“我没有生病,先生。”我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所有跟你一样的病人都是这么说的,布莱德里克,非常典型的自我认知障碍临床表现的一种,”他语气淡淡,打定主意不与我废话,“在这里签字。”

“我没有病,”我没有接过他打开的钢笔,盯着页面最下方的签名框,“德斯女士比我更清楚,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医生对我嘲弄的态度充耳不闻,将钢笔塞进我手里,“我个人认为采取强制措施是不得已的下下策,只对格外顽固的病人才会行使,”他的眉毛拧紧了,“别把事情弄得更加难办。”

这个该死的跳梁小丑,披着人皮的马戏团动物,他以为他是谁?极力遏制的怒火很快突破防线将我淹没了,那支钢笔在我灼热的视线下腾空而起,向艾尔文医生的眼球直奔而去。房间里的噪声狠快引来了修女的注意,房门被猛得拉开,可怜的医生拎着半开不合的皮箱,一脸狼狈地拽住德斯女士。

“那孩子是撒旦派来的魔鬼,她的眼睛里燃烧着路西法的火焰,”他哆哆嗦嗦地摘下捅穿镜片的钢笔,“她需要一个驱魔师,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家庭医生。”

德斯女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男人已经惊慌失措地沿楼梯直奔而下,把木板踩得嘎吱作响。

“维多利亚·布莱德里克,”她转过身看向我,面色阴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女士,”我毫不客气地瞪视她,“如果你不把这个可笑的喜剧演员叫到我房间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女人刻薄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了,“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上帝不会祝福背弃信仰之人。去三楼的禁闭室,向仁慈的主忏悔你的罪过。”

我从那间该死的小房间里出来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了。长桌上一片寂静,没有成年人在场,劳拉·兰迪毫不犹豫地当众发起了对我的亲切问候。

“有哪个正常人会把医生吓跑?”劳拉把“正常”一词咬得极重,“怪胎就该去怪胎专门呆的地方,跟正常人隔绝开来。要我说,德斯女士就应该把她关进精神病院,”她挑衅般扫了我一眼,“让她去到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我对所有内容不置一词,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面色如常地端起餐盘,在路过劳拉·兰迪的时候“不小心”把热汤全部倒在了她身上。

晚餐结束后我打算去院子里的山毛榉下看会儿书,一踏入后院就脸朝下被扑到了地上。我费力地抬头看见人群中的始作俑者——她正用那对漂亮的蓝眼睛向我微笑呢。

“看看你吧,恶心的小耗子,”劳拉浅蓝色的眼珠紧紧盯着我,“可怜的小耗子,看看你那头难看的老鼠毛——很快你就不用为此烦心了,”她低下头,抽出一根火柴,“你知道在中世纪人们是怎么惩罚女巫的吗?我听威尔逊神父说,他们烧死她。”

迎接我的是一道刮擦声,火苗落在我的发丝上,很快燃着了。我的脸颊亲吻泥土,四肢被牢牢按在地上,炙热的烧灼感在不断逼近我的头皮,女孩们在火光中发出兴奋的大笑,我几乎无法分清自己与她们的尖叫。我瞪着灰暗的天空,等待恐惧和愤怒将我淹没。在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后的烧灼感忽然消失了,人群在退散,头发着火的人变成了劳拉·兰迪。她哀嚎着摔进身后的的泥土里,在火光中仿佛一只被剥光了皮的兔子。

她尖叫着放声大哭,“布莱德里克,你这个女巫,你是个魔鬼!”

尖叫声震耳欲聋,我扒开脸上焦糊的头发,看着她金黄灿烂的长发被火焰映成了耀眼的太阳,忽然感到一阵扭曲的快乐。

或许在此之前我对上帝的看法有失偏颇,他或许不偏爱我,但某种层面上也待我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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