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学期的第一天,波利尼亚克小姐度过得不算顺利。
清晨,当她挽着辛西娅的手,打算迈上楼梯时,有两个穿着格兰芬多院服的少年一阵风似地从上面跑下来,为首的那个戴着眼镜,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还攥着一个还在喷白烟的模型火山,眼看就要撞过来。莎乐美立刻抬起魔杖甩过去,将黑发男孩绊倒在石阶上。小火山从他手中滑脱,咕噜噜滚下楼梯,在角落里炸开一团恶臭的黄烟。然后,她旁若无人地踩着他的小腿迈上石阶,鞋跟落下时,少年发出一声闷哼。
“嘿,你有病吧!”另一个格兰芬多——长发凌乱,似乎生得更英俊,也更跋扈——急忙将同伴扶起来,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嚷嚷,“没看到我朋友吗?”
莎乐美轻轻嗤笑一声,并不停下脚步或回头驻足,只是略微提高音量询问辛西娅,“诶?难道刚刚有人在说话吗?”
“我想我没听到哦。”辛西娅也刻意拉长语调回答说。
“穆尔塞伯,你听到了吗?”
一旁的穆尔塞伯立刻凑过来奉承,“啊,真奇怪,我也没有。”说完还故意发出一段怪腔怪气的笑声,引得周围一片哄闹。
莎乐美不再理会身后的聒噪,姿态从容地继续向上走去,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不过是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不值得为此耽搁行程。
可惜冤家路窄,他们很快便又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魔药课堂见面了。
魔药教室位于地下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材气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味道。课桌被分成两人一组,莎乐美理所当然地与辛西娅黏在一起。她的视线越过几排桌椅和坩埚,落在教室前侧的角落,西弗勒斯·斯内普独自占着一张桌子,垂着眼用银质小刀将非洲树蛇的皮切成均匀的细丝。
而她另一侧的斜前方,那两个格兰芬多大咧咧地摊开书本,短头发的人时不时龇牙咧嘴地揉一下自己的小腿,朝她投来愤愤的目光;长发的那位则用带着恶意的语气对坐在他们后桌的人说,斯莱特林的疯子越来越多了。
没过一会,斯拉格霍恩教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满面红光地表达了对新学期的期待,并且不出意外地注意到了新面孔。
“啊,波利尼亚克小姐!”他背着手走到莎乐美桌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我与你外祖父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位极有品格的巫师。布斯巴顿的学生转到霍格沃茨可不常见,希望你能尽快适应,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莎乐美弯起唇角,露出一副温和谦逊的笑容,“谢谢教授,我一定会经常叨扰您的。”
斯拉格霍恩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走上讲台,“好了。今天我们熬制的是解毒剂剂,配方在黑板上。”他挥动魔杖,一串流畅的花体字瞬间浮现,“这是一道制作难度不高但相当考验耐心的药剂,我相信你们之中总有人会有出色的表现。”
莎乐美扫了一眼黑板便不再看它,从材料包里取出槲寄生浆果,用银质小刀均匀地剖成四瓣并掷入坩埚,又依次加入蒸馏水、标准配料和独角兽角粉末。银质搅拌棒在腕间画着均匀的圆弧,直至药液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颜色从浑浊的灰绿过渡到清透的蓝绿,她终于拥有余裕将注意力投向这间教室里其他一些有趣的事。
比如西弗勒斯·斯内普。他依然独自一人,面前的坩埚升起的银白色蒸汽均匀稳定,而非大多数同学坩埚里那种灰扑扑或发黄的颜色,以至于斯拉格霍恩教授路过他身边时总会特意停下来多看几眼,继而发出“果然如此”的满意哼声。
莎乐美对此并不意外。她在河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隐约觉察到这个人身上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她所感兴趣的是,他分明是斯莱特林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为何会在社交方面如此孤立。他似乎不喜欢与人同组,当然他也未必需要。课余时,当其他斯莱特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家中寄来的甜点或是周末的郊游计划时,唯独他总会融进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翻开一本看起来比他年纪大许多的旧书,低垂着眼,睫毛很长,除此之外不甚漂亮,皮肤有一种蜡的质感。
穆尔塞伯和埃弗里这两个话痨总是试图凑上去说几句闲话,但很快就被西弗勒斯用几个干巴巴的语气词打发,石子投入深井般,连回响都沉下去。总之西弗勒斯就是这样,也不怕闷死。
另一边,那两个格兰芬多就没有这样安分了。他们的坩埚翻滚着可疑的绿色泡沫并散发出类似于烧焦羽毛的气味。即便如此,短发男孩仍不忘时不时回头朝莎乐美投去挑衅的目光。例如,他会先瞪一眼,又故意转回去跟同伴大声说笑,再猛地转回来,仿佛在测试她的耐心。
莎乐美起初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她的余光捕捉到一团白色的小东西飞过来,那是一颗被揉皱的废纸团,恰恰好好砸在她坩埚的边缘,滚过桌面。
“不好意思啊,我没瞄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仿佛刚完成一桩值得炫耀的壮举。
莎乐美抬起眼帘,对上短发男孩那张写满“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脸,他的朋友则侧靠着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辛西娅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波特,你——”
莎乐美按住辛西娅的手背,轻声安抚着说这不算什么大事。然后,她重新对上那双正在等待她反应的眼睛,唇角保持着温和的弧度,轻快开口,“是啊,你这小杂碎,十五年前你父母一夜风流的时候也差点没有瞄准呢。”
周遭霎时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随即是压低的、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他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终于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青白色的、介于震惊与暴怒之间的扭曲,“你刚才的话,我要你道歉。 ”
莎乐美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天真少女的腔调,“道歉?为了什么?”
“你——”对方的脸涨得更红,脖颈处青筋隐约浮现,“你侮辱我父母!”
她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又用指甲依次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响动,“如何呢?”
“波利尼亚克,我记住你了。”
“那可真是你的荣幸。”
当然,这场争吵尽管战况激烈,到底双方都没有过于大声地扰乱秩序,更没有打扰到斯拉格霍恩教授满面红光地以赞美又欣赏的口吻宣布格兰芬多的伊万斯小姐最先将制作完成的药剂上交给他,他将为伊万斯小姐加5个学院分。
西弗勒斯这才如梦方醒地将视线从莎乐美得意的小表情上移开——他觉得她实在太过扎眼,像一捧烧得过旺的火焰——掩饰性地高高举起右手,黑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先生,我也完成了。如果您允许,我想提前处理一些课后需要使用的材料。”
斯拉格霍恩欣然同意,“当然,斯内普先生,你可以提前下课。”
这样的特权从去年就开始了。西弗勒斯默契地朝莉莉·伊万斯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有些羞赧地对上她说“恭喜”的口型,扯动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他径直走向教室右侧的储物间。路过莎乐美的座位时,他发现她的药剂分明已经制作完成,却似乎并不急于展示,她正用手托着腮,聚精会神地阅读一本书,封面看起来像是莎士比亚。
他不由得回味起几分钟前的那个瞬间,那种滴水不漏的、珍珠般圆润的恶意。他从不知道尖刻的话可以用平缓甚至柔美的声音说出来……
……
西弗勒斯将储物间的小门紧紧关上,在昏暗的光线中不停揉搓着自己发涨的脸。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只好将注意力强加于一排排木质搁架上整齐码放着的玻璃瓶或锡罐,标签上标注着药材名称与采集日期。他从架子上取下一袋风干夜蛾,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研钵,开始不紧不慢地将它们的翅膀碾成粉末。
夜蛾具有趋光性,要怪也是怪这间教室实在太小了。但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热。这很不妙,因为储物间里没有壁炉,也没有任何热源。
西弗勒斯撂下研杵,力度比他预想中更大一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转而开始研磨狮子牙,这种材质更难处理,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力气,他不应该在琐碎的情绪里浪费自己的时间。
很好,他下定决定不会再想了。
研磨。
研磨。
研磨。
硕大的研磨石被他攥得发热,他将狮子骨变成粗粝的粉末后小心翼翼地刮进一只玻璃瓶中封存,又取来一捆雏菊根切成厚度均匀的小段。银质小刀在材料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这让他的思维重新变得有序。不知过了多久,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光线挤进来,隔开一小片黑暗。
“斯内普,教授让我叫你回去收拾坩埚,马上要下课了。”
是穆尔塞伯。西弗勒斯点点头,将手中的雏菊根放下,用一块棉布盖住切好的部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附的粉末,推门走了出去。大多数学生的药剂都已完成,或成功或失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斯拉格霍恩教授先一步离开了,大概是回到了他那间总是塞满信件和收藏品的办公室。
西弗勒斯快步走到伊万斯身边,询问她午饭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好啊。”莉莉将课本和牛皮纸摞成一叠抱在胸前,抬起头对西弗勒斯笑了笑,“正好我想查查魔咒课作业要用到的资料,你还可以帮我看看——”她的话音顿住了,因为她注意到西弗勒斯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它越过她的肩膀,飘向她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
“西弗?”
“嗯。你说什么?”西弗勒斯倏然回神,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不为人知的恍惚中被人唤醒。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校袍口袋,指尖蜷起,喉咙有些发紧,“哦,你说得对,我也有东西要查。”
莉莉·伊万斯张了张嘴,还没有来得及再追问,西弗勒斯便被穆尔塞伯和埃弗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餐厅的方向拖去。
“我说你什么情况?怎么还和格兰芬多的小泥巴种说话?”他们还没走远时,穆尔塞伯皱着鼻子大声询问,生怕别人听不到他的响亮。
西弗勒斯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低声说,“你要死啊,她是我朋友。”
另一侧的埃弗里夹起嗓子发出女孩一般尖细的声音。“真伤人,我以为我和怀亚特才是你的朋友。”
西弗勒斯低声咒骂了一句“我要吐了,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