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早晨的冷空气钻进里卡多的睡衣领口，害她打了个哆嗦，打击到她昨晚下定要早起的决心。
床头柜上那张地图折了三折，台灯压着一角，边角翘起来。手机屏幕亮着：7点02分。
丹麦太冷了，圣保罗的早晨就从来不这样。
翻滚半天，里卡多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塞进拖鞋，走到窗前。
天色尚早，云层薄薄地透着亮，今天大概会出太阳。
洗漱、换上最厚的那件卫衣、再把围巾绕上两圈、戴上手套、最后将克里斯备注好的地图仔细折好后揣进口袋，好的，齐活！准备出发！
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冽，干净，跟圣保罗早晨的汽车尾气和面包房飘来的甜腻完全两回事。
十分钟后到第一个路口，左转。
又走了十分钟，该到第二个路口了。抬头一看路牌，上面写着“N??rregade”。
脑海里昨天克里斯比划的形象模模糊糊的，她看那些个丹麦语街名像在看一团乱麻。
里卡多掏出地图又看了一眼，手指沿着线划过去，这看起来是不是像走过头了？坚信自己判断的卡卡，利索地转身往回走。
七八分钟后看到一条岔路，拐进去。
五分钟，死胡同。
退出来，回到主路。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片铁丝网围着的场地，“pong！”是皮球落网的声音！
里卡多大步流星走过去，刚要松口气，却发现这只是一所小学的操场。她对捧着足球的门将小朋友讪讪一笑，挥手告别。
8点21分，站在某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路口，里卡多再次加固有些松散的围巾，而后反复比对手上的地图和眼前街景，试图把路牌上扭曲的丹麦文字和地图上的路名对应起来，但是，上帝，找不同的小游戏都比它俩共同点多！
又走了一段。8点35分，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的枫树。
“卡卡？”
里卡多转过头。
克里斯站在五米外的人行道上，红色的训练外套，兜帽拉起来罩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鼻尖红红的，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早。”里卡多说。
“你几点出来的？”
“七点。”
“现在八点半。”克里斯抬了抬手腕。
“我……”
“你知道这里就是我说的训练场吗？”克里斯往枫树的右边一指。
二十米外，一道灰色铁栅栏围着开阔的草坪，几个穿红色训练服的少年在场上慢跑。大门就在左边，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丹麦语和英语并排：“访客请至前台登记”。
里卡多刚才至少路过这个大门三次，三次！
“我……”里卡多张了张嘴。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整张脸都皱起来，“我说了让你九点四十五在大堂等我。”
“我想先自己找到，然后再回去等你的。”
“为什么？”
“因为……”里卡多将地图叠起来塞回口袋，两只手插进卫衣兜里，“总得自己找到一次。”
克里斯愣了两秒。
表情从“你真是个笨蛋！”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将兜帽往后一推，蓬松的卷毛在冷空气里弹了一下。“行吧。”转身往大门走，“那你现在找到了，跟我来！”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偏过头。
“你冷不冷？”
“冷。”
“丹麦太冷了。”克里斯把拉链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比马德拉冷一百倍！跟里斯本比起来更冷！”
“原来你也怕冷？那你昨天还光脚站在……”
“咳咳咳”克里斯打断里卡多的打趣，背过身去把大门推开，然后侧身让里卡多先进。
训练场比想象中大：两个标准球场并排，一侧是一排低矮的更衣室和器材室，另一侧是看台，能坐几百人。
已经有球员在场上慢跑了，红色训练服在绿色草坪上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最亮的那个不在里面，他跑去跟教练打了个招呼，而后又返回来，朝看台扬了扬下巴：“坐那儿，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刚才迷路了一个半小时的人可不是我。”
里卡多闻言后扭头快步走向看台第三排，将围巾解下来垫在下面。安排好一定的保温措施后，她开始专心看刚刚嘴上不饶人的葡萄牙小伙训练。
场上正在进行传球练习，两人一组，短传、长传、一脚出球。
克里斯的搭档是个高个黑人少年，脚法稳，但克里斯总嫌太慢，每次接球都要喊一嗓子：“快一点！球到你脚下之前就要想好往哪传！”
结果下一脚传球，对方故意踢偏了。克里斯追着球跑了十几米，回头瞪了他的搭档一眼。
里卡多在看台上笑出了声。
很快到了分组对抗。
昨天克里斯的最后一次威胁进攻，踩完单车之后的传中，他完全是在凭本能踢，球传出去连自己都不知道落点。但他今天过完人后，会抬头注意观察。
他在左路接球，面对防守球员，上半身微微后仰，肩膀一沉，右脚从球上划过，防守球员的重心跟着晃了一下，然后他右脚外侧把球往前一拨，从防守球员的左侧突过去。下底，抬头，看了一眼禁区，一脚低平球传中，球从后卫和门将之间穿过去，准确地落在后点插上的队友脚下。
队友一脚推射，进了。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庆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传球的路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里卡多想起自己刚进圣保罗一线队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射门，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传得好，为什么好？传得不好，为什么不好？那时候每天训练完回家躺在床上还在想那些球。
十一点半，哨响。
其他球员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但克里斯却弯腰从场边拎起一袋球，走到禁区弧顶附近，开始一个人练任意球。
他把球摆在草皮上，后退五步，深吸一口气，助跑，射门。球划过一道弧线，擦着横梁飞出去。失败了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把第二个球摆好。
这一次他调整了站位，脚法也变了，球速快了很多，但角度太正，被空气里的假想门将轻松“扑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台上，里卡多看着他的背影。
宽大的训练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卷毛横七扭八，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次次不满意，一次次重来。
他说过，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这不是在说笑。
训练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工作人员锁了器材室，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更衣室那边也安静了，整个训练场只剩下踢球的声音，和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呜声。
里卡多站起来，沿看台台阶走下去，走到场边。
克里斯正背对着她摆球，下一瞬，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打在立柱内侧，弹进球网。他盯着球网看了两秒，握紧拳头而后对自己点了点头。
接着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场边的里卡多，愣住，然后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俩，空无一人。
“啊！这都几点了？你等我多久了？”
“我想应该到了可以吃下午茶的时间，但我不介意在这里享受一顿任意球。”
克里斯闻言后眼睛一亮，接着弯腰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球。
“你会踢任意球吗？”
“会一点。”
“来。”克里斯将球扔过来。
里卡多脚踝锁紧，将球于半空中顺利停下来，而后低头看了一眼禁区弧顶到球门的距离，二十五米左右。
她把球放在草皮上，后退六步——比克里斯多一步——然后助跑，用右脚内侧兜了一个弧线。球从人墙的假想位置上方越过，在球门前急速下坠，砸在门线前两米的地方，弹进球网。
克里斯双手抱胸，眉毛挑起来。“踢得还行。”语气里带着十七岁男孩特有的、不情不愿的认可。
“我在圣保罗经常练这个。”里卡多从球网里将球捡回来，“凯瑟奶奶每次都说，卡卡，你再踢一个，踢进了今天的咖啡不要钱。”
“你为了免费咖啡踢球？”
“为了免费咖啡踢球的人，比为了钱踢球的人真诚。”她将球放在地上，“你要不要试试从我这个角度踢？”
克里斯走过来，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他后退六步，助跑，射门，球打在假想人墙上，这肯定会被弹回来。他皱着眉过去球捡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球绕过了人墙，但角度太偏，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你的问题在支撑脚。”里卡多说。
克里斯看着她。
“你支撑脚踩得太靠前了，身体重心往后坐，踢出去的球就没有旋转。”她走到他边上，蹲下来，用手在草皮上比划了一个位置，“你试试把支撑脚往后挪半个脚掌，触球点再往球的下方偏一点。”
克里斯盯着她比划的位置看了三秒。然后他点点头，摆好球，后退，助跑，这一次他刻意调整了支撑脚的位置，触球的时候脚踝多转了一点。球飞出去，绕过假想人墙，在球门前急速下坠，擦着门将的指尖钻进死角。
球网晃了一下。
克里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球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里卡多，“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踢了十几年球。”里卡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而且你刚才踢的五个球，每一个都是同样的问题。支撑脚不往后挪，你进球的可能性得需要虔诚祈祷才可能得到”
克里斯盯着她，表情很复杂，带着惊讶、不服、又有点高兴。最后他把那点不服咽下去，点了点头，“再试一次。”
又练了二十分钟。按里卡多说的调整支撑脚位置，连着进了三个。最后一个球打进之后，他握拳“Siu——”刚发出一个音就咽了回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场上真的没有别人了，才把剩下的“uuu”小声喊完。
里卡多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别笑。”克里斯跑过来捡球，脸又红了，“我还没练好，等我练好了再喊。”
“没人不让你喊。”
“今天不行。”他把球塞回袋子里，“今天还没赢。”
他把袋子甩到肩上，朝更衣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卡卡。”
“嗯？”
“你刚才那个任意球，”他偏过头看着她，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如果人墙往左边移动一步，你会往哪踢？”
里卡多想了想。
“看门将站位。”她走到刚才罚球的位置，用手比划着，“如果门将封近角，我就往远角兜。如果门将站中间，我就打人墙外侧那个空档。”
“如果人墙外侧也被封了呢？”
“那就传。”里卡多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个做饼的。有人位置比我好，我为什么要自己吃？”
克里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天在大堂里的一模一样。弯成月牙的眼睛里装着星星，眼角与嘴角的弧度交相呼应，带着一种天然的纯粹。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往旅馆走。下午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色的路面上。路边那排白桦树在风里沙沙响，新叶还没长出来，但枝头已经能看见一颗颗嫩绿的芽苞。
“你明天有比赛？”里卡多问。
“嗯。对瑞士，上午十点。”
“我来看。”
克里斯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快速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目视前方。
“好。”语气还是随意的，但步子明显快了几分，“你坐第一排。”
“为什么？”
“第一排看得清楚。”他低头看着路面，颠着一颗小石子，“你看好，明天如果有任意球的机会的话，我可要用你今天说的那个角度踢任意球。”
里卡多笑了。
“好！第一排！进了之后别忘了付我版权费！”
他们走过那棵歪脖子的枫树，走过那所小学的操场，走过那个让她转了四十分钟的岔路口。
克里斯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很大，两条腿摆得飞快，像是急着把什么甩在身后。但每次里卡多落后超过两步，他就会慢下来，等脚步声重新跟上来。
到了旅馆门口，克里斯推开门，让她先进。
“明天早上九点半，大堂。”他说。
“九点半？比赛不是十点吗？”
“九点半我来接你。球场就在训练场隔壁，走过去十分钟。”他想了想，“算了，九点二十吧。万一你又迷路。”
“我不会迷路。”
“你会。”克里斯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往楼梯上跑。
跑了两级，他又探出半个身子，“卡卡。”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支撑脚的事……”他顿了一下，“谢了。”
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
里卡多慢悠悠上楼，想着明天小卷毛的第二场小组赛；想起克里斯今天在训练场上一次次摆球、一次次射门、一次次皱眉的样子；他在说“我明天要用你今天说的那个角度踢任意球”的时候，眼里的火燃烧正旺。
她推开房门，把围巾扔在床上。
明天，第一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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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遇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