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的第一天

2002.04.28,10:47a.m.,丹麦灵比球场,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北欧的春天来得迟缓,四月的风还带着波罗海的湿冷,从看台铁栏杆的缝隙里钻进里卡多单薄的风衣领口。她把围巾拢紧了些,继续低头研究手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赛程表。U17欧洲杯B组小组赛,葡萄牙对法国,开赛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她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

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两三百人,大多举着红绿相间的葡萄牙国旗,或者蓝白红三色旗。还有一些本地的丹麦人,纯粹来看个热闹。当然,还包括她这个“凑热闹”的游客。

里卡多把赛程表叠起来塞进口袋,两只手捧着刚买的热狗。面包还热乎,就是黄芥末酱挤得歪歪扭扭。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球场,投向对面看台后面那排白桦树。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里卡多?

这个问题在最近三个月里困在她的胸腔里,扑棱棱地撞来撞去,没有一刻安生。

家里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往后八十年的人生——母亲已经帮她联系了圣保罗大学的经济学系,就等她点头;而父亲最近拿着阿加莎的美满人生对她旁敲侧击:“踢球能踢到什么时候?你好好读完大学,以后进银行、进公司,不比踢球强?”

作为人生赢家模板的阿加莎,是她的堂姐,目前已经在圣保罗一家律所实习了,未婚夫正是州检察院的检察官助理。

她没法回答。她知道父母说得对,从世俗的角度看,都对。

尽管前年她在州联赛的决赛上,梅开二度逆转赛果,为球队取得队史第一座州联赛奖杯,但女足是没有职业前景的,简称“没钱”。圣保罗俱乐部每个月给她发的“补贴”,换算成欧元不到三百。跟她一个年纪的巴西中产女孩,要么在准备公务员考试,要么在准备婚礼。

可她就是放不下。

里卡多又咬了一口热狗,从白桦树回到球场上。葡萄牙的球员正在热身,红绿配色的球衣,一群瘦高的少年,在场上跑来跑去。法国队的球员在旁边半场,蓝衣白裤,看上去体格更壮一些。

她的目光被一个卷毛吸引住了。

那少年高高瘦瘦,小腿又细又长,跑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脚底像装了弹簧,不能好好待着,隔三差五蹦一下,颠两下球,冷不丁给队友来个穿裆球,完事冲恶作剧的对象咧嘴一笑。整个人活像颗上蹿下跳的火星子。

里卡多看着看着,笑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上午十一点整,哨响。

葡萄牙队的开场表现算不上出色,球一直过不了半场。法国队的身体优势太明显了,单靠中场的逼抢,就让葡萄牙人无法短传推进,只能用大脚试探。结果就是被法国队顶回来,反复挨打。

那个卷毛少年在前面跑动得很勤,但机会寥寥,每次一回撤接应,身边就会有两个法国后卫贴上来。

第二十分钟,法国队从左路突进,边锋一个变向,过掉了葡萄牙的右后卫,往禁区里切。卷毛少年从前场一路回追到禁区弧顶,下地放铲,还是晚了半拍。球从脚边滚过去,小腿扫在对方脚踝上。

哨响。裁判跑过来,掏出一张黄牌。

卷毛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短裤上的草屑,低着头往后退,没有争辩,也没有举手示意无辜。

第三十八分钟,法国队在中场断球后快速推进,右边锋下底传中,葡萄牙中卫冒顶,法国前锋在点球点附近凌空垫射,球从门将腋下钻进球网。0:1。

半场哨响。只收获了一张黄牌的小卷毛低着头往场边走,两只手攥着球衣下摆,用力到指节发白。

中场休息的时候,里卡多起身去买了一杯咖啡。卖咖啡的丹麦大妈问她要不要加奶,她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起脸。还是圣保罗凯瑟奶奶的好喝。

下半场葡萄牙队全队压上,场面稍微好了一些,球开始往法国半场走。但法国队的反击比上半场更狠。

第五十三分钟,卷毛少年在左路边线附近接球,面对扑上前来的法国右后卫,主动放慢了脚步。

上半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肩微扣,臂微张,腰以上凝成一座雕塑;而腰以下,双腿飞快地动了起来。左脚从球上划过,右脚跟上,再左脚,再右脚,胯部轻摆,球就像蝴蝶一样在他左右脚来回翻飞。防守他的右后卫重心也跟着飞了一下。

球顺势被往前一推,小卷毛从右侧弹出去。

但可惜,最后的传中球没人接应,滚出了底线。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头,狠狠跺了一下脚。

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里卡多的“唉”混在丹麦人的口哨和葡萄牙球迷的鼓点里。

第八十二分钟,法国队反击。中场直塞,前锋反越位成功,带球杀向禁区。卷毛少年从后面全速追回来,在禁区前沿伸手拉了一把对方的球衣。法国前锋趔趄了一下,继续往前跑。

哨响。第二张黄牌,裁判的手指向场边。

卷毛少年的脚步顿住,站在禁区弧顶,足球在他不远处慢慢滚开。他把球衣下摆从短裤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将队长袖标交给还在场上的副队,往场边走。步伐越来越快,在经过球员通道口的时候,蹲了下去,在草皮和水泥地的交界处,双手抱住头。

肩膀在抖。

看台离得远,里卡多听不见声音,但她看得到。那个蹲在通道口的一小团红色身影,现在成了一只被踩灭了的火星子。

她攥紧了手里的咖啡纸杯,杯壁被捏得变形,褐色的液体从杯盖缝隙里挤出来,滴在手背上,烫得她倒抽一口气。

比赛最终以0:2结束。

葡萄牙的少年们垂着头往场边走,有的把球衣翻起来蒙住脸,有的把矿泉水瓶子狠狠摔在地上。看台上的葡萄牙球迷骂骂咧咧地散了,丹麦的本地人倒还在慢悠悠地聊天,像是看完了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云散了大半,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南边的天上,把球场的草坪照得发亮。

里卡多没有走。

她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绕过弯弯曲曲的走廊,穿过一扇半掩的铁门,直到球员通道外面的那片区域。那里停着几辆大巴,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拆广告牌。

那个卷毛少年正坐在通道口旁边的台阶上,球鞋已经脱了,袜子被拉下来作为脚趾和冰凉的水泥地之间的隔热层。

他还在哭。

声音不大,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走进一看,是球衣的领口。他用那个堵着自己的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从下巴滴下来,砸在膝盖上。

里卡多站在五步开外,犹豫了一下。背包里还有一包纸巾,是她从巴西带过来的,带着黄色和绿色的小花。不过他会不会嫌太花了,不想用?

思索半天她还是掏出来那包黄黄绿绿的纸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嘿。”

卷毛少年抬起头。

一双棕绿色的眼睛,眼瞳在阴影里偏棕,但凑近看,虹膜边缘晕出一点绿意;睫毛很长,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鼻梁很挺,鼻头却是红红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发白,嘴角向下撇着。

里卡多把纸巾递过去。

“我不要。”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很重的葡萄牙口音。

“你脸上全是鼻涕。”里卡多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衣领口,上面果然沾着亮晶晶的鼻涕。耳朵尖先红了,脸跟着一起烧起来,接着一把抓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

里卡多在旁边坐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她的腿自己做的决定。这里对于她这个巴西人来说凉透了,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寒意,这个葡萄牙人是怎么能光脚踩上面的,哦,对了,他还垫了袜子来着。

“你不冷吗?”

“不。”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还在擦鼻子。

“你也是葡萄牙人?”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里卡多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她的面容遗传了母亲那边的高加索特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巴西的阳光下总显得格格不入。

“不,巴西。”她回答。

“葡萄牙球迷?”

“巴西球迷。”

“巴西球迷看葡萄牙和法国踢球?”他移开了视线,紧盯着手上的纸巾,“你支持谁?”

“谁踢得好看支持谁。”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应该支持法国”,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们踢得烂透了。两张黄牌,都是我,我让球队少一个人。如果我还在场上,我们可能……”

他又开始咬嘴唇。

“你第二张黄牌,”里卡多说,“如果不拉那一把,他就是单刀,一样会进。”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我还是……”

“你还是觉得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你怎么知道?”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面。

里卡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绿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亮得有点过分,像是被雨打湿的橄榄石。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躺在医院床上的感觉,戴着护具,一动不能动,医生站在床尾对母亲说“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的她,每天都在祈祷,祈祷能重新走路,祈祷能再踢球。她向上帝许诺,如果好起来,她愿意用一辈子来感恩上帝的恩赐。

她好起来了。

但好起来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简单。

“我十八岁的时候,”她说,“差点瘫痪。”

卷毛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泳池事故,第六节脊椎骨折,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每天祈祷,后来我好了,重新踢球,踢到了圣保罗一线队。但你知道吗,我现在……”她停了一下,看着远处。

“我现在坐在丹麦的看台上,看一场U17的比赛,然后问自己,我到底要不要继续踢球。”

他把手抬起,又放下。

“我爸妈想让我去读大学,找个正经工作,结婚,生孩子,我姐姐已经订婚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过那样的生活。没有人觉得一个巴西女人能靠踢球活下去。”她偏过头看着他,“你还不到二十岁,你可以在现在就决定这辈子要踢球,这是你的幸运。我二十岁了,我还在犹豫。”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她的卷发吹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卷毛少年沉默了很久。

“……你的脊椎,”他问,“好了吗?”

“好了。”

“还会痛吗?”

“下雨天会有点。”她笑了一下,“但还能踢球。”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在冷空气里蜷了蜷。然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鼻尖还是红的,但下巴抬起来了。

“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说。“你叫我克里斯也行,他们都这么叫。”

“里卡多。你可以叫我卡卡。”

“卡卡?”他皱了皱鼻子,带着葡萄牙人特有的重音,“这是什么名字?”

“我弟弟小时候叫不清‘里卡多’,叫成‘卡卡’。”她耸耸肩,“就叫习惯了。”

克里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嘶了一声,又弯腰去穿球鞋。

“你明天还在丹麦吗?”他问。

“在。”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训练。”他把球衣下摆塞进短裤,又抬头看她,“你来看我训练。”

不是问句。

里卡多笑了。

“好。”

克里斯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往大巴方向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你住哪里?”

“Hotel Lautrup Park。”她从口袋里掏出旅馆的名片递过去。

克里斯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我也住那里。”把名片翻到背面,“你打算怎么回去?”

里卡多沉默了。

她今天早上从旅馆出来,先坐了半小时公交,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球场。本来记了路的,但中间在一个十字路口转错了弯,绕了一大圈……很好,她现在不记得了。

“我……”她开口准备编点什么。

“你迷路了。”克里斯打断她。他的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种十七岁男孩特有的、把什么都看穿的得意。

“没有。”

“你肯定迷路了。”

“……我大概知道方向。”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他把纸团往旁边垃圾桶一丢,朝大巴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跟教练说一声,你在这里等着。”

跑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喊,“别乱走!”

里卡多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到大巴门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克里斯又跑回来,“走吧。”

他们并肩往球场外面走。里卡多比他矮一点,她的身高在巴西女足里算突出,但在克里斯旁边,她得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出了球场,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红顶白墙的丹麦民居。天光还亮着,下午的太阳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

“你踢什么位置?”克里斯问。

“前腰。”

“嘿!做饼的!”他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记了一笔,“你喜欢进球吗?”

“还行,我更享受球队的胜利。”

“我最喜欢进球。”他脚步加快了几分,“进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你懂那种感觉吗?所有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一个人站在他们中间……”

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她。

“不对,你不懂。”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在圣保罗踢球,你们比赛有多少人看?”

“上一场大概……”里卡多想了想,“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不解的东西。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了些,“我刚到里斯本的时候,青年队比赛都比这多人。”

“你家在葡萄牙哪里?”

“马德拉。”

里卡多知道马德拉,大西洋上的一个岛,属葡萄牙,距离里斯本一千多公里。

“你一个人去的里斯本?”

“嗯。”

“几岁?”

“十二。”

里卡多十二岁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有热饭吃,有母亲烤的蛋糕,父亲会开车送她去训练。现在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离开家,独自去一千公里外的地方生活。

“你想家吗?”

克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就是认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旅馆的招牌——Hotel Lautrup Park——白底蓝字的灯箱在下午的天光里亮着,不算显眼,但足够辨认。

“我爸……他身体不好,我哥……算了。”他摇摇头“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球员!我妈妈就不用再干活了,我哥哥也能……”

他没说完。

里卡多看着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他斜后方照过来,把他蓬松的卷发染成琥珀色。他的下颌线条还很柔和,带着少年的圆润,但颧骨已经露出了成年男人的棱角。眼睛直视前方,像一支亟待出弦的箭。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要好起来!我要踢球!我要证明!证明给谁看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

旅馆到了。

门厅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和外面下午的阳光混在一起。

克里斯推开门走进去,径直走到前台,对工作人员比划着什么。对方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他接过地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展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几条路。

“你看,”他把里卡多叫过去,“我们现在在这里。球场在这条路往北,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你明天从旅馆出来,往左转,走到第二个路口再往左……”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里噼里啪啦地报着方向。

里卡多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努力把那些街名往脑子里塞,但她其实知道自己明天大概还是会迷路。

“……然后你会看到球场的那个大铁门,从那里进去,往右走,就是我们训练的那块场地。”他抬起头看着她,“记住了?”

“记住了。”她撒谎。

克里斯看了她两秒。

“你明天肯定又会迷路。”

“不会。”

“你会。”他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算了,你明天早上九点半在大堂等我,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

“我七点半就要去训练场了,绕回来接你来不及。”他想了想,“这样,你九点四十五到这里,”他的手指点着大堂门口,“等我。我会提前跟教练说,过来接你。”

他盯着她,目光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里卡多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今天刚吃了红牌,球队输了球,他自己哭得满脸鼻涕,站在一家丹麦旅馆的大堂里,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巴西姑娘认真地说“我来接你”。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但她没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好。九点四十五,这里。”

克里斯这才松了口气。他把地图叠好递给她,转身就要往楼上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卡卡。”

“嗯?”

“你今天来看球……开心吗?”

里卡多想了想。

“挺开心的。”

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和他在球场上热身时一模一样。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眼睛,泄出几道自然的笑纹,嘴角勾出两道明朗的弧线。

他转身往楼梯跑,跑了两级台阶又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见。”

“明天见。”

等到回复,他就把头缩回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跟着响起的是关门的声音。

里卡多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里攥着那张地图。前台后面的丹麦姑娘好奇地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停车场。她把地图铺在床头柜上,用台灯压着,然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浅浅的水渍。

克里斯。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一个十二岁离开家去里斯本踢球的马德拉男孩。吃红牌的时候会蹲在通道口哭,哭完了会光着脚跑来跑去,会硬塞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孩一张地图,会说“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球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还冒着火。

她想,她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火。

十八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每天都在祈祷,祈祷上帝给她一个机会。上帝给了。她康复了,她进了圣保罗一线队,她在决赛里进了两个球,她成了巴西女足最耀眼的新星。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够了。到这里就够了。你可以停下来,去做一个“正常”的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陌生。

明天。

明天她要去看那个男孩训练,她想看看那团火还在不在。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歌声,也许是某个酒吧里传出来的,也许是哪个球迷还在唱。她听不清歌词,但那旋律很轻,很低,像风穿过白桦树枝。

里卡多闭上眼睛。

明天见,克里斯。

同一时刻,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克里斯坐在床沿上,球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来自国家青年队教练的短信:“明天的训练九点开始,别迟到。”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仔细看,有点棕。

她说她十八岁差点瘫痪。

她叫里卡多,但让他叫她卡卡。

她笑起来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吼了一声。然后他又翻回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起那张旅馆的房卡,翻到背面。上面只有房间号:205。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关上门,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他对着黑暗说。

明天。

明天她会来看我训练。

他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罗尼听着那个声音渐渐远去,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她明天会不会又迷路?

……算了,反正我会去接她。

窗外,Hotel Lautrup Park的蓝色灯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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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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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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