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
我随手把托盘扔到了桌上,拔腿就朝二楼冲了上去。这一切发不过生在几秒钟或十几秒钟之内,短到一切就像火车脱轨一样迅速、不可逆转、无法叫人思考。
二楼某间客房的门大开着,灯光从里面洒出来,给黑漆漆的走廊画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当我疾步冲到门口的时候,立刻就看到蒂娜躺在地上,一个黑影站在她的身旁。
“嘿!”
我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那黑影笼罩在斗篷或者披风之下,但当我朝他冲过去的时候,它蓦地伸出爪子抓住我的左肩。
刹那间,炙热如岩浆一般的痛楚迸发出来。有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我的头在一旁的衣柜上“嘭”的撞了一下,眼前的一切短暂地被黑暗和星星所笼罩。
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回荡,好像擂鼓一样。我勉强爬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黑影撞破窗户,一跃而下。
“嘿!”刚冲进门的迪恩大吼了一声,匆匆向我瞟了一眼,旋即奔向窗户。
我甩了甩脑袋,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原本还想看看蒂娜的情况,但她脖子上那三道深及见骨的血痕让我默默缩回了手。
血还在往外涌,已经汇聚成了一小滩。
蒂娜的眼睛仍惊讶地大睁着,永恒地瞪视着生前所见的最后一幕,定格在没有终结的恐惧之中。
“迪恩!”萨姆在门口大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只看到迪恩在窗外飞速下跃的背影。闪电划过,一时间把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多想,也无需多想,我猛地跳起来,在萨姆抓住我之前就一个箭步冲到了窗边。碎玻璃碴在我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尖叫声,冷风、冷雨中,我看到迪恩的身影在山庄拐角一闪而过。
“别,等等!”萨姆几乎已经到了我的身后。但我抬起脚踩上了窗棱,跟着一跃而下,中途在下方的挡雨棚上缓冲,然后落地打滚卸力。
站起来的时候,迪恩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我朝着他消失的方向飞快地跑去,绕过山庄东侧的拐角,沿着车道冲向大门口。
没有黑影,只有迪恩在大门口徘徊。我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它往哪儿跑了?”我快步上前,雨肯定是在不久前下大了,我几乎没法睁开眼睛,很快就被淋了个湿透,“你看见它了吗?”
“没有。”迪恩大声回答,后半个字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淹没。他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回去!”然后拉着我走向大门。
“该死的发生什么了?”贝弗利先生站在公共区域大声问道,他仰头看着楼上,有些客人正在上面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立刻转向我们,“那是什么动静?有人打架?谁把家具推倒了吗?”
迪恩松开我,对贝弗利先生说道:“打给911,你的一个员工刚刚被强盗袭击了。”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率先从二楼下来的萨姆。
萨姆沉默地冲他摇了摇头。人死了。
“什么?强盗?”贝弗利震惊又无措地看了看迪恩,然后看向我,“玛丽,该死的发生什么了?”仿佛这成了他唯一记得的台词。
“你听见他说的了。”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砂纸磨刀一样单调刺耳,“蒂娜死了。”
“哦,我的上帝。”贝弗利先生扶了扶额头,左右转了两圈,然后走向柜台。那里有电话机。
贝弗利太太立刻向我走过来,朝我伸出双手。
“亲爱的,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她把我拉向公共区域一旁的大壁炉那里,让我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找生火的工具——来了这么久,我还没看到这壁炉被生起来过呢。
但火苗噼啪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我听到贝弗利先生不安地讲着电话,他太太则上楼去安抚躁动不安的客人去了。
更远的地方,萨姆和迪恩低声交谈着。他们的那两个同伴也在一旁,我能感到他们投来的目光,但却没有力气抬头。
“嘿。”最后,迪恩朝我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膝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来的人是他而不是萨姆。我就知道,自己遇上的麻烦就从来没有顺利解决过。
“定义一下,‘还好’是什么意思?”我有气无力地说,伸手迟缓地擦掉裤子上的泥。壁炉里腾升起热浪,周围的空气也逐渐升温,但我只感到冷,还有挫败。
“听着,我知道你还处在震惊当中。”迪恩蹲得更低,努力跟我保持视线交流,他低声问道,“但你看到它了,对不对?”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喃喃地回答。
“你看见了。”迪恩显然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然在外面的时候你不会问我‘它往哪儿跑了’。”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迪恩,“我没说过‘它’,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反驳道,尽管我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真该死,退休才几个月就让我生疏了。
“嘿,先生,恐怕我要请你别再打扰我的员工了。”贝弗利先生这时走上前来,上帝保佑这个怕老婆的倒霉蛋,“无意冒犯,但大家都需要点儿时间缓缓。”
迪恩只好站起来,举起双手,“好吧,只是随便聊聊。”说着退开一步。
“警察大概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贝弗利先生接着说,“我上去看看,你们待在下面,把大门关好。”
萨姆这时对他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先生。”
显然贝弗利先生不介意多一个人陪他去凶案现场,立刻就答应下来。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的声音,还有外面的雷雨声。
我靠在沙发上,就着壁炉烤了一阵子火之后,衣服上的水终于不再滴滴答答了,但却也湿得更深,寒气仿佛要透进骨子里似的。
“阿嚏!”
我刚开始觉得有点冷就猛地打了个喷嚏,我默默捂着鼻子,感觉头都晕了起来。
迪恩见状开口说道:“最好赶在你得肺炎之前把那身湿衣服换下来。”
“就好像你不用似的。”我说着站起来,不舒服地活动肩膀,忍着哆嗦,“我去换衣服,再煮点儿热汤。”
贝弗利太太担忧地看着我,她从二楼下来之后就陪着我一起在壁炉边,这时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贝弗利先生要我们都待在楼下。”
“我也不用上楼。”我对她说,“我就住一楼,记得吗?马上回来。”
“我可以陪你去。”那个少年突然说道。
我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瞪着他。少年讷讷地把嘴闭上了。
“我认为杰克的意思是,呃,他陪你过去,然后在门外等你,”在他身旁,卡斯迪奥像是为他解释一样说道,寂静中,他的声音无情地敲击着我的耳膜,“以免发生……不测。”
“用不着。我能自己照顾自己。”说完我转过身,拖着脚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毫无疑问在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不出意料的话,这些到头来还得是我自己去打扫。
真是该死的一团糟。
到了房间,一关上门我就立刻迅速行动起来。盐罐和油分开放进不同的地方,猎枪和砍刀藏进地板上的一个暗格里。沾满泥巴的靴子、大衣、牛仔裤扔进脏衣篓里,上面盖上几件衬衣。
警察搜索我的房间的可能性并不大,但防患于未然,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收拾好一切,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我这才到厨房去,手忙脚乱地做了一锅鸡汤。但厨房里也没有现成的鸡肉,所以那顶多算是面汤,加上调料。
反正现在已经半夜了,聊胜于无吧。
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了,不过我的头发仍旧很潮湿,即便拿毛巾擦过也没办法。等候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就用手指不断梳理着头发,抹掉上面残存的雨水。
我真希望外面的那一堆麻烦也能这么抹掉,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不管杀死蒂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很快,也很强壮。
我想可以排除温迪戈,因为温迪戈看上去要更不像人类才对。狼人?吸血鬼?还是剥皮行者?
究竟什么时候,这些烂事儿才是个头?
我仰起头,用力呼出一口气。
平心而论,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没能阻止惨剧发生了。活见鬼,这甚至不是第一次受害者死在我们面前。
但每一次,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耳光,像沉重的枷锁,像父亲的责骂。萨姆说过,即使是老爸,也没办法百分百保证案子顺利解决。我明白这一点,但这于事无补。
蒂娜本该在狩猎季节结束后,回到她讨厌的大城市去读书的,她本该努力成为该死的服装设计师,或者任何她想努力成为的角色。结果她却死了,在离我不到二百米的地方被怪物残忍地杀害。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那晚去了森林之后发生的某些我没记住的事吗?
“丹妮,”脑海里,理智在用萨姆的声音对我低语,“你得放开这些杂念,集中注意力在案子上。”
而我只想狠狠揍谁一顿,或者把这愚蠢的厨房砸个稀巴烂。
“嗨。”
男孩迟疑的声音让我猛地扭过头去,下意识地抄起了身旁的勺子。
“呃,”男孩结结巴巴地说,惊讶又迷惑,一只手举在身前,在厨房门和我之间摇摆不定,“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走了有一阵了,人们很担心。”
我反应过来,讷讷地放下勺子,咳嗽一声,然后甩了甩头发,抬起双手把头发用皮筋扎好。
“我很好,鸡汤也好了。”我说道。
“你需要……”在我蹲下找餐具的时候,这个奇怪的少年又犹豫地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哦,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拿到外面去就再好不过了。”我说着把一摞碗递给他。
他接过碗的刹那,我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蓦地,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电火花一样跳了一下,我几乎能听到那一声“噼啪”细响。
“嗷,静电。”我缩回手甩了甩,冲着少年笑了笑,“秋冬季节总是有静电。”
但那少年没有笑,他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抱着那一摞碗,转身离开了厨房。
当他走了之后,我迅速低头检视自己的手,结果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那感觉的确不像静电。
我摩挲着指尖,心想,那感觉一点也不像静电。
我回到公共区域的时候,贝弗利夫妇和萨姆他们几个都在那里了。大家很安静。贝弗利先生搂着太太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萨姆和迪恩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那少年将碗放到沙发旁的桌子上之后,则去了角落,和卡斯迪奥站在一起。
“冷的话,大家可以喝点汤。”我把锅放在桌上,开始盛汤,“我多做了一点儿。”
迪恩立刻拉着萨姆走了过来。“嘿,瞧啊,鸡汤。”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萨姆,“真棒。”
于是我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然后自己坐到旁边静静地喝。
“噗。”贝弗利先生刚喝了一口就呛了一下,然后猛地咳嗽了起来,把碗放下。他的脸涨红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还以为他中毒了,结果贝弗利先生只是捂着嘴,指着汤碗问我:“你、你放了辣椒?”
“是啊。”我喃喃地说,心还没从嗓子眼落回去,“是啊,我……我可能放得太多了?”
该死,这就是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下场,我肯定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放了足以辣死人的份量。
“我爸爸从前也总是在鸡汤里面放辣椒。”迪恩端着碗说道,还冲我挑了挑眉,“他说辣椒可以把病痛烧掉。”
萨姆也笑了起来,“是啊,也能把人的嘴唇烧掉。”他评价说。
贝弗利先生放下手帕,点了点头,还没喘过气来。“这个嘛,孩子们,我显然是太老了,有点吃不消。”他说着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警长应该快到了。”
还没等他走出大门,我们就都听到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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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pisod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