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五班,许三多心里只有老友重逢的欢喜,他拎着铺盖卷,站在何洪涛身后。
四张床铺上是没叠的被窝,中间的四方小桌上散乱着扑克牌,李梦一心拴在自己这副好牌上,攥在手里舍不得扔;何洪涛的目光一一扫过,面色铁青,“你们班长呢?”
三个人互相推诿了半天,对每个人都很了解的许三多知道,最后“英勇就义”的定然是好好先生老魏。果然,胖子老魏一脸倒霉地被推出来,“报告指导员,班长输了牌煮面条呢。”
何洪涛再好的性子也快要爆发了,恰逢这时,老马腰上系着围裙,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呦,指导员,欢迎欢迎,我以为你天黑才到呢……”说着,眼睛看向了身后的许三多,“这位就是新兵吧?欢迎,欢迎啊!”
李梦受了老马的一记眼刀,立刻扔了牌,带头鼓起掌,“欢迎新兵……同志!!!”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中,何洪涛脸色越发难看,老马瞅准了时机,赶紧扯开嗓子:“啊,那个,李梦啊,快带新同志去熟悉熟悉环境!”
“是!”李梦算是精的,把许三多的铺盖卷接过手,往空地上一扔,搂着人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带出了屋。何洪涛极为不满意,掉过头来:“老马!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老马笑容一僵,忽的神经质地挥了下锅铲,“完蛋!面条,面条糊了!”说着跑没了影。薛林和老魏憋笑憋得脸红,肩膀一耸一耸的,何洪涛最后看了眼这些兵,眼里滑过丝可悲的无奈。
许三多并着李梦,两个人在土坡上走着,李梦出声问,“一路上瞅过了?”
“嗯,”许三多点点头,上辈子他在这里待了半年,修了条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这里很好。”这是真话,发自内心的。
李梦冷哼了一声,似乎格外的不以为然,“这里又没指导员,你说这些话也表现不了什么,别装啦!后悔怎么不知道在新兵连的时候表现好点呢?”
三多停下脚步,望着暮色下的草原,深深吸了口气,微凉中带着丝青草的芳香,“这里真的很好,指导员说,这是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呵,他懂个屁,我教你句真话,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记住了,听见没?”李梦掀起眼皮,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新兵蛋子,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深不可测的,不可捉摸。
“要烟么?”三多从兜里把那盒烟掏出来,抛给李梦,李梦“呦”了一声,把烟盒攥在手里,终于挂上了副笑脸,“挺上道啊,我叫李梦。”
“我叫许三多。”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指导员已经离开了,老马满头大汗地问他俩跑哪去了,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李梦一张嘴一股烟味,“嗨,新同志记不住,我带他多走了几遍路。”
老马扬起眉毛,转向许三多,“三多,真是这样?”他心里清楚,李梦这小子哪里有那好心,一定是抢了新兵的烟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
许三多很老实地点点头,“我脑子笨,记不住东西,麻烦李梦了。”李梦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嚣张样子,老马见着就心烦,挥手打发他离开,“三多,你来,我跟你叨叨几句。”
其余三个人万事大吉地回了屋子。
就着洁白的月光,老马看着许三多,许三多看着他,两个人的心境自然不同,一个是刚认识,而另一个已是莫逆之交。
“不爱说话?”
“也不完全是,看人吧。”
“哦……指导员说你一棍子打不出个响来,这么一看,也不对哈!”老马干巴巴笑了几声,坐在石阶上,翘起了二郎腿。许三多挨着他坐下,仰视着缀满了星子的夜空。
一直以来在心口处波涛起伏的那些情感,此时此刻似乎渐渐被只大手安抚下来。
“班长。”他出声,老马被他叫的一激灵,“嗯,怎么了?”
“如果心里有许多不甘心,放不下,可又不得不放下的事情和感情,该怎么办呢?”
老马以为他指的是被分配到五班这件事,叹了口气,颇有些同情他,“没事儿,人嘛,过好了眼下就好。”
“眼下……那如果……”曾经感情深厚的人,如今两两相对成了陌路,该怎么办?
许三多没问出口,他忽然有些想哭,被人敌人杀死的时候没哭,重活一世在车上醒来时没哭,和五班重逢时他也没哭。
可就是此时此刻,面对着浩瀚星海和夜幕下的草原,他很想哭。
老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可能安慰一个新兵的沉痛,更何况他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沉痛之中。
“会淡的,也会过去的。”他这样告诉许三多,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在心底里默默重复的话。
再深的感情都会变淡,再难忘的事情都会成为过去。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人的一辈子就在逐渐淡忘和过去中走完。
在这个夜晚,许三多决定,遗忘掉过往的一切,他规划好了自己未来的人生,在五班服役,服役期满后复原回家,帮大哥二哥和爹干活做生意,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圆圆满满、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至于那些部队岁月,想起来,都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