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案发第四天。
小陈破解了尹求娣电脑中的"seeder.zip"。
他是在凌晨三点成功打开那个压缩包的。当里面的文件全部解压出来的时候，小陈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列出的一百多个文件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每一个文件夹，都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都是江城大学的学生。
他立刻打电话给了齐铭。
凌晨三点半，齐铭赶到技术科。他看着屏幕上那一百多个文件夹，眉头紧锁。
"这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每个人的个人**。"小陈的声音有些沙哑，"包括社交账号密码、聊天记录截图、私密照片、家庭背景、财务信息——甚至有些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根据文件的时间戳，这个数据包是在案发前两个月建立完成的。"
齐铭随手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个名叫"赵梦"的大三女生的资料。文件的内容极其详尽，包括她和男友的私密聊天记录、她的家庭住址、她父母的职业和收入情况，甚至还有一张她去医院的病历照片。
"这个数据包——是林东东的'弹药库'？"
"对。"小陈说，"林东东用这个校园墙账号来收集和威胁同学，而这些数据——就是这个账号的核心资产。没有这些数据，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那这个压缩包为什么会在尹求娣的电脑里？"
小陈调出一组日志："压缩包的最后一次编辑记录显示，它是在六月十五日凌晨上传到尹求娣的电脑的。上传来源——是林东东的MacBook。"
齐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东东的电脑把数据包上传到尹求娣的电脑？"
"对。而且根据日志，林东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正在发生。数据是通过后台静默传输的——用了林东东电脑上的一个木马程序。"
"谁安装的木马？"
"尹求娣。"小陈说，"利用宿舍WiFi路由器的漏洞，她在林东东的电脑上远程安装了一个后门程序。这个后门在被安装之后从来没有被触发过——直到六月十五日晚上，它自动激活，把整个数据包传回了尹求娣的电脑。"
齐铭靠在椅背上。信息在脑海中快速重组。
尹求娣监控了整个宿舍的网络流量，在林东东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了木马，复制了她所有的勒索资料。她知道林东东在勒索哪些人、用哪些手段、金额是多少。
她还知道冯椿声和蒋怡夏正在计划谋杀。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不——她不仅什么都没做，还在暗中推动了事情的发展。
"小陈，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尹求娣电脑里有没有一个压缩包'seeder.zip'的原始来源记录——不是林东东的电脑传给她的，而是这个木马程序本身的来源。写这个木马的人是谁。"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了一会儿。他调出了一个文件属性的面板，然后沉默了。
"怎么了？"
"齐队……"小陈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这个木马程序的时间戳，被修改过。但我通过底层代码的编译哈希值追溯——"
"追到了什么？"
"它和三年前禁毒支队从一个毒贩电脑里提取到的木马程序，是同一段代码编译的。改动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齐铭站起来，在技术科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三年前的毒贩。加密工具包。木马程序。尹求娣。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二女生，和一条三年前就在活动的贩毒链条，怎么可能产生联系？
"小陈。那个毒贩，现在在哪里？"
小陈抬头看着他："死了。被同伙灭口。三年前的事了——就是7·23行动那段时间。"
7·23。
这三个字在齐铭脑海中炸开了一道闪电。刑深中枪、两名队员牺牲、内鬼——全都发生在7·23。
齐铭拿出手机，拨出了刑深的号码。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刑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被吵醒的。
"刑深，有件事要你确认。三年前的7·23行动，你们打掉的贩毒网络里——有没有一个人叫刘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刑深的声音变得清醒了，"刘坤是那条线在中层的一个头目。但那次行动只抓到了他的几个手下，他本人逃了。"
"那他的组织里，有没有计算机方面的人才？"
"有。"刑深的语气变得更加专注，"我们查到他的组织里有一个专门负责网络技术的人，外号'程序员'。但从来没有被抓到过——他的身份一直是刘坤组织的核心机密。你问这个干什么？"
"尹求娣电脑里发现的木马程序，和三年前你们那次行动中缴获的木马同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知道了。"刑深最终说，"我马上去局里。"
"不用。现在才四点，你再睡会儿。我早上过去找你。"
刑深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齐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了解这种人——越是让对方休息，对方越不会休息。
早上七点，齐铭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毒理实验室，果然看到刑深已经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谱。
"就知道你不会睡。"齐铭把一杯咖啡放在刑深面前。
刑深没有抬头，但伸手接过了咖啡，喝了一口。
"我查了一下7·23行动中缴获的电子证据清单。"刑深说，"那个木马程序是我们在一个头目的笔记本电脑上找到的。当时我们认为是刘坤的手下自己写的——"他打开一个文件夹，"但经过比对，那个木马的编码风格和尹求娣电脑里的这个，几乎如出一辙。"
"说明什么？"
"说明写这两个程序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刑深转过头看着齐铭——"有人在用同样的工具培训不同的人。"
齐铭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有一个专门培训网络技术人员的组织，在分散地为刘坤——或者说为刘坤背后的网络——培养人手？"
"这只是我的推测。"刑深说，"但尹求娣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有这个级别的黑客技术，本身就说不通。除非有人在教她。"
"那个教她的人——"
"就是我们要找的。"
齐铭坐下来，打开咖啡的盖子，任凭热气升腾在他的脸上。技术学校的痕迹、加密算法的一致性、木马程序的同一套代码——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刘坤的网络并没有因为7·23行动的打击而消失，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暗处。
"那林东东呢？"齐铭问，"她一个普通大学生，运营校园墙账号收取投稿内容勒索同学——这个模式，和贩毒网络有什么关系？"
刑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林东东的澳门之旅吗？"
"记得。半年去了四次澳门。"
"那你知道她的赌资从哪里来的吗？"
齐铭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说——刘坤组织给她提供资金？"
"不确定。"刑深说，"但她在澳门赌场输掉的钱，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十万。她一个大学生，靠勒索同学的收入虽然不少，但花销也大。她的银行流水显示，每季度都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大额入账——金额在五万到十万之间。"
"来源呢？"
"交易对手是一个境外账户。小陈正在追，但跨境调查需要时间。"
齐铭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案子越挖越深，线头越来越多。起初只是一个宿舍投毒案，现在牵扯出了贩毒网络、暗网交易、境外资金和跨年悬案。
"齐铭。"
他抬起头。刑深难得地主动叫了他的名字。
"这个案子已经超出普通刑侦的范畴了。你应该上报。"
"我知道。"
"但你没有。"
齐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也想查清楚。"
刑深看着他，那个目光里面有一种齐铭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三年前的事，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刑深说。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三年前的事？"齐铭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让一个贩毒网络在江城的地下安然运转，让一个大学生用别人的**牟利，让三个人对另一个人同时生出杀心——所有这些事，应该有一个答案。"
他站起来，拍了拍刑深的肩膀。
"而且——你这人看起来太累了，我从第一天就想说了。"
刑深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齐铭笑着走出实验室。走廊里，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他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我要调三年前7·23行动的全部卷宗。"
回复很快弹出来：
"你想查什么？"
齐铭思考了一下，打出了两个字：
"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