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案发第三天,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齐铭在清晨六点就醒来了,睁眼看着天花板,脑海中自动开始梳理案子的所有线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再复杂的案子,在刚醒来的那一刻,往往会出现最清晰的思路。
今天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尹求娣电脑上那个隐藏分区里的一个文件名——"seeder.zip"。
小陈还没有完全解开这个压缩包的密码。但他提到过,加密的方式和尹求娣自己电脑上其他文件的加密方式不同——更复杂,更像是一个外部工具做出来的。
齐铭翻身起床,简单洗漱后到了局里。
技术科的值班室里,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五六罐空了的红牛和一个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齐铭没有叫醒他,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旁边,翻开这几天的案卷。
"嗯……齐队?"
小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镜歪在脸上。
"你睡你的。"齐铭说。
"不睡了不睡了。"小陈揉了揉脸,把眼镜扶正,"那个'seeder.zip'——我昨晚又试了几种方法,发现它用了三层加密。第一层是AES-256,第二层是RSA-4096,第三层——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自定义加密算法。"
齐铭皱了皱眉:"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会这个级别的加密?"
"不会。"小陈摇头,"我也不会。这种级别的加密,我只在……"
"只在什么?"
小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只在当年追查一个毒贩的情报系统时见过。那个案子还是三年前禁毒支队主办的时候,我协助做过一些技术支持。"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齐铭放下咖啡杯:"那个毒贩是谁?"
"不是核心人物——就是一个负责运输的中间人。但他的电脑里就有类似的加密工具包。我当时提取了样本,和尹求娣电脑里的这个——比对结果——一模一样。"
齐铭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三年前的禁毒案件中使用的加密工具,现在出现在一个计算机专业学生的手里。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我保留了当时的样本。"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齐铭站起来,"你继续尝试解密那个压缩包,但注意不要破坏里面的数据。"
"明白。"
齐铭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拨通了刑深的电话。
"刑深,我今天要去一趟冯椿声父亲的家。你能一起来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为什么叫我?"
"因为冯椿声的父亲在制药厂做财务,那个制药厂和明华化工厂可能有业务往来。你是毒理专家,对化工行业比我熟。"
"知道了。地址发我。"
齐铭挂了电话,嘴角浮起一丝笑。刑深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动作倒是挺快。
上午九点,齐铭的车停在了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楼下。这里是冯椿声的家——一栋九零年代建成的多层住宅楼,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昏暗得像是一道隧道。
齐铭和刑深一起上楼,在四楼左边的门口停下。齐铭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褪色的家居服,眼窝深陷,眼下有明显的泪痕和青黑色。
"请问是冯椿声的母亲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整洁。在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冯椿声的父亲冯建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人瘦得厉害,脸上带着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的灰败气息。看到警察进来,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齐铭和刑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冯师傅,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冯椿声的情况,以及——您和林东东之间的事情。"
冯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林东东——那个畜生——死了?"
"是。"
冯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笑又像是哭。
"好。死得好。"
"冯师傅——"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冯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反正我这条命已经什么都没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从半年前林东东第一次联系他开始,到对方如何展示那些财务数据的截图,如何开出三百万的价码,如何一步步紧逼。他说他求过林东东,说过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说他只是按照老板的指令办事——但林东东不给他任何退路。
"最后那次联系,是六月二十号。她发消息说,如果月底之前钱还没到账,她就去举报。"冯建国的声音嘶哑,"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她说——那就让你的宝贝女儿替我还。"
齐铭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刑深,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威胁你对冯椿声不利?"
"她没说得那么直白。但意思很清楚。"冯建国闭上眼睛,"我大半个月前,吃了安眠药。没死成。"
"这些事,冯椿声都知道?"
"她知道了。"冯建国的声音更低,"她看到我写的遗书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总是把自己关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我没想到她会走极端……我没想过她会为了我去杀人……"
他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那种哭声很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低吼。
齐铭等他哭完了,才继续问:"冯师傅,您工作的那家制药厂——远宏制药。它的供应商里,有没有一家叫明华化工厂的?"
冯建国抬起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愕。
"明华?那家化工厂?"
"对。你们和它有业务往来吗?"
"有。"冯建国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明华化工厂是我们的原料供应商之一——他们生产甲基丙烯酸甲酯,就是我们制药过程中用到的中间体。"
"三年前明华停产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业务往来了。"冯建国说,但他的表情有一些迟疑,像是在回想什么。
刑深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冯师傅,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冯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华停产之后,我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说可以继续提供我们需要的化工原料,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我把那封邮件转给了老板——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采纳。"
"你还保留着那封邮件吗?"
"应该……找得到的。"冯建国站起来,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我转发给老板之后没有删,但这手机很久没开过机了。"
刑深接过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三。
他翻到邮箱应用,找到收件箱,果然看到了一封发件人为"CK"的匿名邮件——日期是明华化工厂关停后不到一个月。
邮件的正文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远宏制药采购部:明华同品质原料供应,价格减半。如有意向,请致电 138****7321。"
刑深迅速记下了这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冯建国。
"冯师傅,这个号码你还记得是谁的吗?"
冯建国摇了摇头:"我打过一次,是个男人的声音,自称姓刘。我说我们是远宏制药的,他报了个价,比我之前拿到的进价低了百分之五十。我把情况汇报给了老板,后面的事就没再过问了——没过多久我就被调了岗,不再负责采购了。"
姓刘。
齐铭和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名字——刘坤。
从冯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齐铭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觉得那个姓刘的,是刘坤吗?"
"不能确定。"刑深说,"但远宏制药的资金链可能通过恒通贸易向外流转,加上明华化工厂、地下制毒点——这些节点之间的连接已经出现了。只要顺着这个电话号码往下查——"
"就一定能找到绑住这些线的那个结。"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清晨的微光中,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宿舍投毒了。它牵扯出的地下网络,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