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需要参与者沉沦于幻境,为什么还要设置如此明显的漏洞?
祝羲和摸着脑后的疤痕,大脑飞速运转着。
“吃饭了!”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
祝羲和揣着疑惑,走到饭桌旁。
熟悉的木桌上面有时间留下的痕迹。她伸手到桌下摸索,当年年少时在桌下刻的字仍然留有痕迹。
她更加坚信记忆会被读取,对幻境的警惕增加了。
旁边祝母看她只摸桌子,也不动筷子,伸手给她夹了一块她红烧排骨——她小时候最爱的菜。
“小太阳哟,怎么出去几年,连饭都不会吃了?”
在这种催促下,祝羲和只好拿起筷子,把排骨往嘴里送去。
入口的味道让祝羲和想落泪,并不是因为好吃或难吃,而是……吃到了记忆中的熟悉味道。
祝羲和心中万分感慨:幻境居然连食物味道都能做到如此逼真。
随后她心下一横,反正已经把幻境的食物送入口了,吃多吃少也无所谓了。
怀着这种心理,她开始风卷残云地吃起饭。
本来看祝羲和对吃饭兴致缺缺的样子,祝母正有些生气,但看到她犹如饿死鬼转世一样开始大吃特吃时,又欣慰地笑。
祝父把筷子放在碗上,双手交握着,慈祥地看着祝羲和吃饭。
只不过这些细节祝羲和都没有注意。
她吃的过于认真,守卫最重要的细节观察能力被直接抛之脑后。离家过久,连明知道是仿品的菜都让她吃得抬不起头。
吃饱喝足,她下意识收拾起碗筷。直到走进厨房,看到站在水槽旁边的祝父后,她才猛然想起这是幻境。
看到长着一张爸爸脸的NPC接过碗筷,祝羲和后退两步,她尽可能表现自然地笑了笑,然后扭头出门。
在踩到厨房门槛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什么,一边仔细观察厨房的布局,一边开口提问:“那个…我是说,爸,我脑后…不是,我小时候头摔破过吗?”
“啊,你当时贪玩,在祭坛那儿玩水的时候摔下去,头磕在神像上了。”祝父洗着盘子,头也没抬,“当时可给我和你妈吓坏了,赶紧带着你去医院缝伤口。”
“嗯,还有呢?”
“还有什么?”
祝羲和看了他一眼,他仍然维持着那个洗碗的姿势。
提供了线索,但没有更多互动对话,看来这里应该没什么可以挖掘的线索了。祝羲和想着,视线透过了厨房的小窗户。
她正好看到祝母朝着小院子的大门走去。
她走出厨房,放轻自己的动作,悄声跟在对方身后。
正在她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响动时,祝父在厨房突然出声:
“小太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爱粘人,妈妈去上班,你也是这样跟着她。”
……这是刚刚那段对话的后续吗?祝羲和头脑急转,还没想出怎么回应,就对上了祝父从窗户投过来的目光。
她暗叹糟糕,低估了NPC的智能性,然后控制住了面部的焦急,让自己尽可能自然地应付了一句:
“啊,对!对的…爸…我这就是找童年的感觉呢。”
祝母听到二人对话,看了祝羲和一眼:“回屋看书去吧,跟着妈妈干什么。”
“妈,我都工作了,不需要看书了啊……”祝羲和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她瞪大眼,有些震惊自己能如此自然地接话。
祝母听完这句话,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脚步匆匆地继续向门口走。
祝羲和感觉祝父仍然在看着自己。
她有些担心会做错什么,硬着头皮又走了两步,正思考如何化解之时,祝母已经打开了院门的门栓。
随即,她扭过头看着祝羲和:“小太阳,妈妈要去工作了,你要不去陪陪你爸,他也很想你啊。”
“妈妈…”祝羲和意识到这可能是幻境的突破口,但她还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来让祝母带上自己,或许是对面的脸太熟悉,她下意识地把撒娇挂在了脸上。
“好吧。”祝母被她的撒娇打动,笑了笑,伸手示意祝羲和拉住她,“既然你想去,妈妈还能不带你去吗。”
祝羲和下意识小跑两步,在拉住祝母的手的一刹那,她脑海中闪过了妈妈牵着自己小小的手,打开大门的画面。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脑海中突然闪过的这段记忆,就出现在了门外。
还是熟悉的村口,熟悉的格子,只不过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场景。她看到自己的队友,看到车上的同行者,看到了奇怪的导游……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双眼紧闭,双手在不同程度地动作着,口中也念念有词。
都是些苍蝇嗡嗡的音量,祝羲和听不清话的内容,只能看到巫云面上先焦急后愤怒,最后露出了微笑。而顾望舒则是全程神情冷漠,最后情绪起伏,怒极涨红了脸。
“这些人……”
“前三个格子是恐惧幻境,只有通过的人才能正式开启大富翁游戏。”祝母似乎看穿了祝羲和疑惑,开口解答。
她又指向路的另一边,此时那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第四格子的边缘。
“第四到六格也是个幻境,是**幻境。”她慢慢松开牵着祝羲和的手,又说:
“这两个幻境只需要度过一个就可以开始大富翁了。小太阳,后面的路需要你自己摸索,妈妈和爸爸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说罢,她轻轻把祝羲和推出门,让她独自暴露阳光下。
“唉…本来还想多陪你一会儿…”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刚刚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着实不少,直到被推出门,祝羲和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想回头问个清楚,刚刚那一切足够真实,完全不像幻境,祝母最后说出的话也让她有些神思不属。
还有她最想问的问题:这所谓的恐惧关,为什么给自己的是家里热腾腾的饭菜和家人关切的目光,这明明是她强烈渴求的东西。
可再转过头去,她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再没有一丝院落的痕迹,只剩下脚下空空荡荡的格子,和前后格子上零星三两个人。
先获得,最后再失去吗?祝羲和确实有些怅然若失。进入的时候处处提防,可真被送出来,她又后悔为什么没有多抱一下妈妈或者多和爸爸说两句话。
察觉到了自己的纠结和犹豫后,祝羲和默念了两句都是假的,又拍了拍脸试图打起精神。
“你在想什么?小太阳?”
她猛地抬起头。
……
巫云正在奔跑。
呼呼的风从她耳边刮过,树木从她身侧向后退去。她感觉自己的肺已经要爆炸,两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她仍在奔跑。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姐姐,你一定要等着我。
汗珠从她的头上滑落,砸到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丝小小的水花。一条深紫色的小蛇从水坑游了出来,轻巧地一窜,一窜,缠上了巫云的脚腕。
终于,巫云跑到了树林尽头。
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对方正被一条巨蛇缠住。看到巨蛇张口欲咬,巫云双眼发红。
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她眼睛眨都没眨就把小刀丢了出去,直接插中了巨蛇的眼睛。
“该死的巨蛇……该死的祭祀……”巫云看着巨蛇因眼睛剧痛发狂,停止了对姐姐的缠绕,向她游过来。
她恨恨地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向前走,迎上了这条游过来的巨蛇。她面上神情可怖,单手抱住了蛇头,整个身体顺势压了上去,接着另一只手伸进了蛇的残眼,在里面疯狂地搅动。看着蛇身因疼痛剧烈地摆动,她面上神情阴沉,冷汗从她的额头流下来,但她一直没有松手。
——直到一声呼喊传到她耳畔。
“巫云!你这丫头在发什么疯!你怎么能打扰蛇神的仪式?”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斥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从树林里走出,手中的拐杖直直朝着巫云挥了过去。
在看到巫云和巨蛇的姿势后,白发老头声音都提高了八个度:“蛇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巫云听不清老头在说什么了,她冷汗一直没停止,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在感受到身下巨蛇的挣扎蠕动消失后,她也迷迷糊糊松开了手,失去了任何力气。
——再睁眼,她就看到了自己家的屋顶。她躺在床上,床边站着沉默的母亲和双目通红的姐姐。
“姐姐……你没事……”她笑着朝姐姐伸出手,被妈妈一巴掌拍下。
“你杀了蛇使,这会惹怒蛇神。”母亲严肃的脸出现她上方,语调严肃,但手却轻柔地给巫云掩上了被边。
“我会负责的。”姐姐开口,她摸了摸巫云的头,“巫云你还小呢,不需要考虑这些事。”
房门突然被踹开,那个老头又出现了:“我们巫家怎么能容这么一个冒犯蛇神的丫头!”
“族长别说了,巫云是护姐心切……”
争吵声传到巫云耳朵里,她心底愤怒,但没力气去把那个老头赶走。她感觉有什么在自己身上爬,于是她把那东西抓了出来,朝着老头丢过去。
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被丢在了老头脸上。
“这,这是……”老头结结巴巴,刚刚耀武扬威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惶恐。
“蛇神化身?”巫母严肃的声音也出现了波动。
姐姐是反应最快的,她捧起小蛇,把她放回巫云身边,看到小蛇游回巫云手腕上,姐姐笑着说 “巫云,蛇神选择了你。”
巫云很高兴,自从这个蛇神化身出现,老头就没再提要让她姐姐重新献祭的事情。
这条小蛇出现的真及时!
巫云家的生活重新焕发了光彩,姐姐选择外出上班,体验正常人的生活,完成自己的梦想。母亲再也不用担心一个怕蛇的女儿如何在家族生活。
而巫云呢,她自己也可以去村里的蛇神庙当主持,她其实很喜欢蛇,也喜欢负责沟通蛇神与族人的任务。
又收到了姐姐的来信,巫云觉得自己好幸福。
不对……不对……信?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怎么会需要写信?巫云下意识觉得不对,又摇摇头忽略了。
她看了姐姐分享上班趣事的信,看到她在信里讽刺老登同事,开心地笑出声。那条跟随她的小蛇也嘶嘶地笑。
一定有哪里不对,巫云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感。
可她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到底哪里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