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在这里?”
“怎么啦,亲爱的莎洛美?”
“您看见那位先生了吗?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莎洛美意味深长道。
玛丽姨妈会心地微微一笑,话里有话,“他的衣着很得体。”
“是啊。但是您瞧,他丝毫没注意到我们,正对着自己的报纸下功夫呢。”
玛丽姨妈唯恐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你该感到高兴,他是位学问人。”
“喜欢读书是件好事,这我十分支持。不过,再照他这么用功下去,恐怕就要和我失之交臂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来搭话呢,亲爱的侄女?”
“您就瞧着看吧。”
莎洛美拿起随身携带的手帕,抓准一阵风向,将其丢了出去。于是那方白色的手帕,带着一点余香,就不偏不倚地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马车的窗边上。玛丽姨妈因这大胆的行为窘得以扇掩面。
尽管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仍在第一时间埋头盯着报纸,而且表现得十分自然。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法文字母,像研读经书那样认真,身体的其余部位全都纹丝不动,宛若窗外凝固的车流。双方好像展开角力那样、整整僵持了十来秒钟,陀思妥耶夫斯基才终于率先抬起头来。
他仿佛刚注意到那方手帕,十分自然地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德·拉罗什小姐?”
“能在这里遇见您还真是巧。”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将手帕递还给莎洛美。后者伸手去接时,暗中用指尖刻意地轻蹭过他的手背,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躲,面色上则平静如常。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先生,又见面了。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姨妈,让·S夫人。”莎洛美重又坐直身子,客客气气地说。
玛丽姨妈这才如梦初醒,略显紧张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寒暄了两句,话题便又转向了两人这里。
准确的来说,是莎洛美先乐呵呵地问:“是您给命运打了声招呼,让它安排我们在这里相遇的吗?”
“您是在拿我玩笑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微笑道,“从交易所出来就卡住了。您知道,总有许多业务要忙。”
“噢,那我衷心希望堵车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不过您现在也有事可做了,对么?就是恐怕不如跑业务有趣呢。”
“和您同坐于此是我今天极高兴的时刻。”陀思妥耶夫斯基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垂落,“若不是您缺席了德·M夫人昨晚那场沙龙,我本应有幸在昨晚也拥有那样的时刻。”
玛丽姨妈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切,好八卦地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昨天可是有不少文学评论家到席。”
“但其本身依旧乏善可陈。”
“您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莎洛美调笑道,“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先生,您是发自内心这样说的吗?那德·M夫人可要伤心了。”
“我对您永远坦诚相见。”说完这话,对方像是觉得有些说走了嘴,又补上一句,“这是祂对我们的教导……”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值得您信任呢,可原来这事关乎您的道德!”莎洛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一时喜形于色,“也许等天色黑下来,我就要默默地自个伤心啦。”
“您又拿我玩笑了。您知道我不愿见您难过。”
这是分量极重的一句话,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口中突如其来地抛出,以至于玛丽姨妈心下感到惊诧——但她的侄女又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打包扔回去了:
“是吗,那您愿意见我怎样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靠向椅背偏回头去,盯着马车前方,脸上似笑非笑。莎洛美的目光灼灼,锁在他身上,同时带着试探和征服。两个人都一声不吭。
玛丽姨妈的脸假装别向窗外,可哪有什么风景给她看,于是她只得在一片沉默中声音干涩地开口:“今天的云很白。”
陀思妥耶夫斯基接过这句话,对着两人的行李箱点了点头:“二位挑了个好天气出城。”
莎洛美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是呀,去和我亲爱的姨妈待一段时间。”
“我也要出城跑一趟,也许我们刚好同路。”
“我们要去诺曼底方向,听说那边的空气很好。”
“德·拉罗什小姐。”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含神秘的微笑。他顿了顿,然后说:“我要去圣日耳曼昂莱——和诺曼底在同一条车道。”
“这么说,难道我们要并排行车啦?我亲爱的姨妈和我可有很多的话题要聊呢,这一路上想必会热闹非凡。”
“那真是太令人期待了。”玛丽姨妈已决心给两人留出说话空间。
“很不巧……在那之前我还得去城西一趟。”
莎洛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是故意躲着我呢,对不对?”
“莎洛美——”玛丽姨妈赶忙制止道。
“我会吩咐车夫尽快追上您二位……”
“只是个玩笑话,别见怪,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您不必追,我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莎洛美托着腮,笑逐颜开,“我总忍不住想逗您,可这是因为对您有所好感,觉得您有趣。”
“我知道,小姐,我深知您善良的为人。”
莎洛美故作气恼:“这样的奉承话,我可听得太多了。”
“您总会明白我是诚心的……不过,既然前面的马车已经开始动了,就请允许我择日再表吧。祝愿您玩的开心,”他将手悬在胸口上,“回见,让·S夫人,以及亲爱的德·拉罗什小姐。”
莎洛美对此报以莞尔一笑。陀思妥耶夫斯基眼瞧着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渐渐后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于是他温和的笑如同挂在面上的假脸谱一样,短短几秒就从脸上隐去了。
“你和那位先生看起来关系很好,亲爱的莎洛美。他看起来不像法国人,是这样吗?”玛丽姨妈这才问道。
“是呀。他来自俄国,说话真是中听极了,令我情难自禁地想要拿下……”
“他保不齐已经喜欢上你了。你们两个说起话来像下棋,弯弯绕绕……而这往往在互有好感的人身上才会发生。”
“那我还真是希望他早点向我求婚呢!可惜我们只能坐在方方正正的车里和他对望,说些没用的漂亮话……”
“既然你倾心于他,为何此时要答应到乡下去呢?”
“因为这可是伯父大人的建议啊。唉,干脆不提他了,亲爱的姨妈,让我们专注于街边的风景吧,也许还有温暖的阳光——今天毕竟是个好天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