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走?”
“是的,小姐。”
听到这则口信,莎洛美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将要去乡下和自己的远房亲戚生活一段时间,美其名曰做客串门。但知道事情原委的都清楚,这是别有用心的流放。
莎洛美的脸上却因此浮现出笑容,不过是冷笑,“他以为自己这是在逼迫我就范,其实这一切正合我意。我巴不得告诉亲爱的伯父:我可以忍受各种生活,但绝不忍受他强加给我的。”
“德·蒙克莱尔侯爵还说,您无需携带贴身女仆。因此,玛格丽特小姐必须留在宅邸里。”
莎洛美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跟您一起去好不好?我吃的少,干活也很勤快……”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别担心,亲爱的小雏菊。等你一回来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小玛格丽特大致地听到了情况,知道她别无选择。尽管如此,要和自己贴身服侍多年的小姐分离,她还是打心底来十分难过。她还有所预感:如果侯爵不再进行这种缓兵之计,而是执意要把莎洛美身边的亲信女仆全打发走,只消一句话,她明天就会被扔进最底层的劳动市场,变成一项待价而沽的商品。
莎洛美则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她告诉小玛格丽特这个噩耗时,那张脸上俨然有失光彩。
“那结婚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办呀,小姐?万一侯爵以各种理由强迫您……”
“大不了就进修道院咯。你怎么又抽抽起来啦?这几天老爱哭……”
小玛格丽特的眼眶里又有眼泪在打转了。不过她强睁着眼睛,正极力地憋住它们。
“我是在为您难过,小姐。”她望着莎洛美的蓝眼睛,“您的未来该怎么办呀,您的幸福又该怎么办?侯爵……侯爵真是个恶魔——如果您愿意,我们一起逃吧!”
“不。我倒是很感激你惦记我的未来和幸福,不过你就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万一等不到了呢?万一我们就此分开……小姐,我没有去的地方了,只有您的身边……”
“这就错了,小雏菊。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你的未来再受更多的牵连,但我决不能保证一直待在你身边。”莎洛美微微蹙起眉头,按住小玛格丽特的手腕,“你记住。无路可走、无人可依——这就是你我的命运。路可以自己铺,但是人得靠自己找:如果没有人爱,要么就自己爱自己,或许还有救;要么就疯狂的去爱别人,走向一条自毁之路。你要爱自己——希望如此——那么自然也会有人爱你。那时你就会明白,我不过是一场匆匆的幻影。所以不要为我费心,也不要再为我流泪!”
“为什么我们不能爱彼此呢,小姐?”小玛格丽特听见这话心碎极了,“我不明白,既然您说疯狂的爱别人是自毁,那为什么您对他……”
“正是。因为我把自己毁了,但你还有救,就是这样……”莎洛美的眉毛又微微蹙起,但很快就只剩微笑,“你要相信你的神,就像相信自己爱我一样。如此方可渡过一切难关!”
她们站在门廊里说话。金黄的太阳也在门廊里缓缓上升、飞翔,直到从椴树和槲寄生的梢头再坠下去。当天色由亮转暗,再重又亮起,那太阳再一次在门廊里探出头来,莎洛美依旧会在门廊站着,周身镀上一层金光。不过此时的她已经穿戴齐整、拎着一个小巧的皮箱,身边站着来接她的姨妈——准备离开自己的宅邸了。她的精神已比昨日好上许多。小玛格丽特看起来有些情绪低落,不过依然坚强地同莎洛美道了别,给她了一个吻——现在的她正在某个卧室里擦那些瓶瓶罐罐呢。
玛丽姨妈是一个身材苗条、约莫三十岁的中年女性。她的眼睛细长,瞳孔小而圆,下巴尖挺,化着淡妆,眉毛和头发都是淡黄色的。单从表面来看,她会给人留下恬静、怯生生、总怕得罪人的印象。她身边跟着自己的贴身女仆——同样的内敛且沉默,静候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
“她现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亲爱的莎洛美,你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玛丽姨妈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的侄女,并且极力让自己显得热情洋溢,声音不乏紧张,“你简直不知道,听到你要来住时——我的心里多么高兴!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马车一路颠簸,朝着巴黎之南驶去。坐在她们对面的贴身女仆规规矩矩,一言不发,车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仆。灰扑扑的街上吵吵嚷嚷,污水横流,在极度奢华和极度贫穷的景色中反复跳跃,像一幅拥挤而喧闹的画卷——不过这都比不过玛丽姨妈的絮絮叨叨。她倒也不显得快活,只是一个劲说个不停,好像管不住嘴一样。莎洛美一边应着声,一边从马车内朝外望去,并被广告墙上那些五颜六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报吸引了目光。她尤其注意到一张剧院的海报:金发的女演员着一袭红裙,张开双臂像是在舞蹈。一想到自己将要远离这种生活,她不由得又有些黯然神伤。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难以预料的那步……也许我和他必须有一个人死。我会杀了他,或者自我了断……”她从这样的想法中得到一丝残忍的快意。
命运仿佛是在不忍她如此决定,想让她多停留一会:当她们行至皇后大道,恰逢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四轮马车、运蔬菜的马车、双轮马车——全巴黎的马车仿佛都像约好似的挤在了这条路,扭作一团。
原先,车流还能艰难地向前慢慢蠕动,但当一只野猫偷走了屠夫的一块肉,转头逃窜时又惊到了一匹马,马一撅蹄子往前一冲,径直撞到面前的一辆公共马车上。刹那间木屑横飞:巴黎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交通系统终于崩溃了。路已经彻底被堵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扯着嗓子开始胡骂,有人大笑,有人尖叫;屠夫也骂骂咧咧地提起刀冲了出去:莎洛美的姨妈大惊失色,终于不再絮絮叨叨,转而提心吊胆地担心命案的发生;有几个人干脆从车上走下来,扯长脖子向前围观去了。莎洛美的左右手边已经全挤满了人和车,黑压压的一大片。而在这其中像鱼一般灵活游走的,则是一些扛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趁机卖点报纸的街头小贩。
“阿尔及利亚是留是弃!议会上众人剧烈分歧!英国佬的眼睛埋于阴翳!号外号外,先生们女士们,这可是不容错过的特大消息!”小贩拿着报纸就往莎洛美的鼻子底下塞。
“哎哟,美丽的女士,买一份吧!”
莎洛美想到报中可能提及自己的父亲,于是买了一份。当小贩高兴地从车窗前离开,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身旁的那辆黑色马车上,瞬间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向胃里一坠。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坐在这辆马车里,离她不过三四步的距离。他半张脸被帘子遮着,露出高挺而漂亮的半张侧颊,像座活的石膏像一样。他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自己手中的报纸,手托着下巴,似乎完全不关心外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