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辆警车缓缓驶离校园，吉田与菅大辉双双被警方带走。低沉的引擎轰鸣渐行渐远，彻底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喧闹散尽，人潮褪去，偌大的游泳馆终于褪去纷乱，归于一片沉寂。
切原海未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场馆中央，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骤然松弛。
她本就精力不算充沛，整日课业繁重，结束课程后又完成了一千米的游泳训练，而后又全程精神高度紧张。
如今终于落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脑袋微微发空，脚步虚浮得有些飘飘然，双腿隐隐发软，连站直都需要耗费几分力气。
赤也敏锐地察觉到切原海未身形的晃动，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轻轻扶住她，担忧地小声问她：“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累？”
她有些脱力，没力气说话，只是对着赤也点了点头。
此刻彻底回神，她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尴尬模样。一身贴身泳衣外松松裹着宽大的浴巾，乌黑发丝半湿半干，一绺一绺地贴在颈侧肩头，浑身萦绕着潮湿闷浊的水汽，黏腻又难受。
不只是她，不远处的千叶、浅间与星野花音三人，处境亦是一模一样。
她想尽快去更衣室冲洗干净、更换衣物，但里面还有摄像头，更何况还被警方查封，预备明日进行全方位搜查。
她一时间进退两难，无处休整，窘迫又无助。
一时间周身的尴尬与黏腻难受等情绪翻涌上来。切原海未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白皙的腮边流下。
此时与真田、柳生一起送走警务人员的迹部景吾折返回来。
他矜贵精致的眉眼间寒意未消，但面对今天事件的受害者，他周身也没有了平日的张扬傲气，走到切原海未面前，再度致歉：
“切原同学，今日是冰帝管教不严，让你平白遭受伤害与困扰，冰帝深表歉意。”
“后续校内若有流言蜚语，或是你需要任何校方、学生会层面的协助，我会全权兜底处理。所有善后事宜，冰帝学生会一力承担，绝不让你为此费心。”
迹部垂眸，他看到女生那挂在腮边未干的泪痕。
素来从容强势的少年，此刻竟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取出随身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语气放轻：“你要不要擦擦？”
切原海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摇头，沉默婉拒。
见此情形，迹部也不勉强，妥帖收回手帕：“想来你今天也身心俱疲，我便不再打扰。后续若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随时联系我。”
语毕，他带着随行干事转身离场，身姿挺拔凛冽，毫无拖沓冗余。
冰帝一行人尽数离去后，空旷的游泳馆内，便只剩下立海网球部的一众核心成员，以及守在姐姐身边的切原赤也。
紧绷了数个小时的最后一根弦，在此刻彻底断裂。
几个女孩凭着倔强与体面，死死扛住所有恐惧与屈辱，一滴眼泪都不曾当众落下。
此时放松下来，积攒的后怕、委屈与恶心感轰然爆发。
最先撑不住的是星野花音。年纪最小的她本就性格软糯，一想到日常换衣、休憩的私密空间，早已被人恶意偷拍窥视许久，背脊阵阵发寒，鼻尖一热，眼泪瞬间汹涌滚落，压抑的细碎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唇间。
浅间美咲亦是浑身脱力，作为被偷拍次数最多、画面留存最清晰的受害者，她心底的难堪与膈应一直如鲠在喉，所有情绪彻底崩塌，眼眶通红，泪水无声肆虐。
千叶真央作为部长，一直咬牙撑着大局，此刻无需再强装坚强。看着身边两个落泪的同伴，又看向同样泛红着眼眶、默默垂泪的切原海未，她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
四个满身疲惫的少女，穿着湿黏的泳衣、裹着单薄的浴巾，在空旷冷清的游泳馆里轻轻相拥，终于卸下所有铠甲，低声抱头痛哭。
一时间空旷场馆里只有压抑许久、细碎隐忍的啜泣声在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旁的切原赤也瞬间慌了手脚，看看姐姐，又看看另外三个落泪的学姐，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彻底僵在原地，想到她们和姐姐一样被偷拍，他攥紧了拳头。但面对哭成一团的女生，他手足无措，只能沉默着站在一旁。
不远处的立海网球部众人，也是一样。
一众常年驰骋赛场、惯于胜负与热血的少年，向来不擅长应对女生的眼泪，更不知如何安抚这般触及**与尊严的伤痛，一时间手脚都感觉无处安放。
但没有人试图开口说些什么，面对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将情绪宣泄出去。
人群最前方的幸村精市，静静伫立在原地，紫眸沉沉，凝望着相拥落泪的四个少女。眼底盛满柔软的怜惜，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
幸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润轻柔，满是温软的体恤，尽量放轻语调安抚：
“不用强忍情绪，好好平复就好。网球部的浴室、更衣室，你们可以随意使用，所有事情我们会尽力封口，不会外传半分。”
温柔的安抚像，轻轻抚平了少女们心头翻涌的酸涩。细碎的啜泣渐渐平息，四人彼此搀扶着缓缓松开相拥的手臂。
哭过一场，积压整日的委屈尽数宣泄，心底的沉重稍稍散去，只剩下浑身脱力的疲软。
千叶真央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抬手安抚地拍了拍身旁两个尚且泛红眼眶的同伴，又转头看向切原海未，轻声开口：“我们去网球部那边洗澡换个衣服吧。”
其余三人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此刻的她们已然没有力气奔波纠结，只想尽快洗去满身潮湿黏腻的不适感。
四人去网球部的场地洗完澡换好衣服，几位男生也商量好了分头将她们安全送到家。
切原海未理所当然跟自家弟弟赤也一起回去。
她坐在赤也的单车后座，一旁迟迟未动身的幸村精市，静静伫立在暖黄路灯下，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嗓音温润低沉，揉着暮色独有的温柔：“今天切原真的很勇敢。”
切原海未闻声抬眸，清亮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
少年一双剔透的紫眸浸满路灯光影，澄澈无杂，暖意融融，将夜色的清冷尽数消融，眼底盛着纯粹的体恤与温柔，干净又真挚。
她轻轻颔首，她实在心力耗竭，不想开口。
幸村精市心思剔透，怎么会不知道她处在疲惫失语的状态中，并不勉强交谈。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
切原海未继续点头，戳了戳赤也的后背，示意他出发。
幸村目送两人的身影远去后，才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切原海未瘫倒在床上，浑身都软了，连筋骨都透着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半点睡意都无。
她心底还翻涌着挥之不去的心悸，就算是上辈子，她也从未碰上这般令人后怕的事，还好发现的早，还好菅大辉还没有把视频传出去。
之前让警方查验菅大辉手机时，她本只以为对方顶多偷拍了几张照片，没料到此人行径恶劣到这般地步。
仅仅匆匆扫过几秒手机里偷拍女更衣室的视频，那些刺目画面便反复在脑海里扭曲盘旋，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止不住地心慌。
“笃笃笃”她的门被敲响了。随即赤也推门，他抱着寝具说，“姐，我今晚陪你睡。”
不容切原海未拒绝，切原赤也便径直在她的床边铺好了地铺。
房间里很静，窗外的晚风轻轻掠过树梢，捎来夏夜浅浅的蝉鸣，细碎又轻柔。
切原海未侧过身，趴在柔软的枕头上，垂着眼静静地看向床边的少年。
切原赤也端坐在铺好的铺盖上，他往日里总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张扬，满身桀骜不驯的锐气，此刻神情却格外沉静，目光牢牢落在海未身上，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少女的脸颊覆着一层淡淡的苍白，长长的睫毛蔫蔫地垂落，清澈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镇定，而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赤也的心头骤然微微一紧。他从来没有看到姐姐的眼神如此黯淡过。
方才海未她们在网球部休整时，柳前辈就已经把整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几个队友。
他从小就习惯了姐姐的冷静、从容又强大。
儿时他顽劣，时常不听父母的管教，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人信服，所以他却唯独对姐姐言听计从。
姐姐说想吃西瓜，他不仅切好，还给姐姐喂到嘴里，是她最忠实的跟屁虫。
当时他说想上立海大，父母都反对而且不看好。是姐姐站出来支持他，跟父母说她相信赤也一定可以，还说服父母给他请了补习老师。
那个时候他觉得姐姐简直就是盖世英雄。
今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姐姐的脆弱。
“睡不着？”赤也压低了声线，轻轻破开一室寂静，声音没有平日的跳脱与聒噪，而是低沉又柔和。
切原海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一缕羽毛，轻飘飘的。真正的恐惧从不会在人前肆意流露，只会在四下无人的寂静深夜，悄悄翻涌升腾，将人牢牢裹挟，无处可逃。
那些模糊又刺眼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反复闪回、挥之不去。
“那些东西，别想了。”切原赤也神色认真，语气笃定，“视频、照片在调查结束后都会被清空，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海未缓缓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藏着满心的无力。
“我克制不住，脑子里就是一直会回想。”她轻声呢喃，“我听说过很多次这种事，可真的落到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人心深处的阴暗与卑劣，永远都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这是她上辈子安稳平淡的人生，都从未真切体会过的恶意与寒凉。
“我会保护你的。”赤也的声音清亮又坚定。他定定地望着床上的姐姐，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会保护姐姐的。”
海未偏过头，静静看向地板上的少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沉甸甸的，落在心底。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落，细碎的清辉落在赤也脸上，柔和了他张扬的眉眼。平时咋咋呼呼的赤也，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稚气与莽撞，沉稳得像是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哦~。”海未微微弯起唇角，拖长了语调，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们家的小海带长大了啊。”
赤也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不是小孩了。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他一直都看在眼里，看她永远冷静克制，永远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负面情绪，从不麻烦任何人。
当初姐姐陪着母亲远赴中国生活，如今又为了母亲重回日本，环境巨变，诸多不适，他却从来没有听过她一句抱怨。如今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优先想到的都是保护她人。
她听到这句话，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不安、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连日以来的学习压力、身心疲惫，加上今日突如其来的惊吓与崩溃，层层叠加，终于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伸手轻轻抱住了尚且带着青涩少年气的赤也，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了。”
切原赤也没有动弹，乖乖维持着姿势，安静地任由姐姐抱着。
肩头的布料渐渐传来温热的濡湿感，细密的水渍慢慢晕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像是短短几分钟，又像是静静度过了漫长的一瞬。海未慢慢收敛了情绪，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轻轻蒙住了自己的脸。
“我困了，我要睡了。”
“那就睡。”赤也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温柔得不像话，“我守着你，等你睡了我再睡。”
蒙在被子里的切原海未，伸出一只手，瓮声瓮气地说，“要牵。”
赤也心头一软，浅浅笑开，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轻轻上下晃了晃，温柔又耐心。
没有喧闹的安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默默的陪伴，安静的守候。
那些反复纠缠、萦绕不散的阴暗画面，渐渐被这份温暖的陪伴一点点冲淡、驱散。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温热的安全感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窗外夜风温柔，月色袅袅，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切原海未心底的惶恐一点点消散，终于不再被恐惧裹挟。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柔绵长，缓缓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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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