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结束以后,暑假也结束了。
奈理回到了学校。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柳莲二毕业就停摆。恰恰相反,她比以前更忙了。
白天上课,晚上训练。周六打高校联赛,周日坐新干线去东京。来回三个小时,她就在车上做作业、看录像、复盘比赛。有时候实在太累就在车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东京站。
她跟柳学长约定好的"每周至少见一次",从夏天一直坚持到了秋天。
但到了十月,矛盾来了。
奈理所在的高中电竞社团接到了全国大赛决赛的通知——十月下旬,决赛地点在名古屋。而柳莲二的大学入学之后,新生训练营也安排在八月下旬,为期两周,期间不允许外出。
也就是说,十月下旬他们整整两周见不了面。
更重要的是——奈理要准备战队在亚太地区的决赛,柳莲二也要准备大学课程的期中考试。两个人的时间都被挤压到了极限,连打电话都只能挑深夜十一点之后。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柳莲二在电话里说。
"没有吧。"
"看出来了。你下巴尖了。"柳莲二脑海里浮现出奈理昨晚训练直播的脸,小脸只有巴掌大,她最近看起来气色也没有之前好了。
"你是不是又在我社交平台上找照片对比了?"
"嗯。三个月前的照片和你做完直播打训练赛的样子,下颌线角度变了大约五度。"
奈理沉默了一下。
"柳学长,你能不能不要用角度来关心我?"
"那我换一种方式——你最近按时吃饭了吗?”
"……"奈理无语。
"没有按时吃。"柳莲二的语气很笃定。
"不是!我吃了!只是吃得不太规律而已!"
"奈理。"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想做好所有事。比赛、学业、每周来东京看我。但如果你因为这些事情把自己搞垮了,我不会高兴的。"
奈理握着手机,靠在训练室角落的墙上。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嗯。"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
"你不是说'担心'对你来说是不理性的吗?"
"对。但我在学。"
奈理咬了一下嘴唇。"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初级阶段。但这个判断是对的——你应该更注意休息。"
"……知道了。"
"那你明天还会熬夜看录像吗?"
"我——"
"我看了你的战绩记录。你最近三天都打到了凌晨两点。"
奈理哑口无言了。这个人明明去了大学,居然还在查她的rank记录。
"你是我的教练吗?"
"我是你的——"
他顿了顿。
"——无法量化。"
奈理靠在墙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什么无法量化?"
"你让我不要量化的事情。"他说,"我在练怎么表达。"
"那你今天表达得还行。"
"及格了?"
"及格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你早点睡。"他说,"明天再查岗。"
"你查我岗查上瘾了啊?"
"嗯。这是我的新习惯。"他低低笑出声。
奈理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望着训练室窗外的夜空。
她想——他在学怎么表达。她也在学怎么平衡。两个人都在学一些以前不会的事情。学得磕磕绊绊的,偶尔会摔跤,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八月二十六日。全国大赛决赛。
名古屋的电竞馆里灯光通明,几千个座位坐满了观众,选手席上的屏幕正在加载游戏。
奈理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蓝色的队服袖口被她卷到了小臂以上——这是她的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手机已经交给了领队,她看不到消息。
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东大,有一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看着"她。
可能是查她的战绩页面,可能是翻她的社交动态,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
比赛开始了。
她选了自己的招牌英雄——薇恩。对面锁了卢锡安和锤石,经典压制组合。
教练在旁边说"能打吗",她没有回答,直接点了确认。
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声音:"nana,你今天的薇恩好像特别凶。"
"去掉好像这两个字"另一个队友立刻接话。
"因为有人在等我赢。"她说。
那场比赛,奈理打出了本赛季个人最佳表现——12杀1死4助攻。最关键的一波大龙团,她用E技能把对面打野钉在墙上,闪现躲掉锤石的钩子,三杀收割,一波推平了对面基地。
全场沸腾。
她摘下耳机,站起来跟队友拥抱,然后走到舞台中央鞠躬。
摄像机对准她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小的、只有某个特定的人才能理解的手势。
那是一个"1"。
意思是——赢了。
赛后当晚,奈理回到酒店,手机里涌进来无数条消息。
大部分是祝贺、恭喜、队友的欢呼、社团群里的刷屏。她一条一条翻过去,在最上面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YR:看直播了。】
【YR:那波大龙团的操作,进场时机比以前快了0.2秒。判断很果断。】
【YR:恭喜你。】
奈理看着这三条消息,笑了。
他从头看到尾。他知道她打了什么英雄,知道她在大龙团做了什么操作,甚至知道她进场快了0.2秒。他可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今天的状态。
她拨了电话过去。
"我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点安静,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接的电话。
"你看到我最后比的那个手势了吗?"她问。
"看到了。"
"那你懂什么意思吗?"
"懂。"
"什么意思?"
柳莲二沉默了一下。
"你在说'我赢了'。"
"还有呢?"
"……还有,你在跟我说'我做到了'。"
奈理握着手机,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被看见"的那种酸。
"你现在是不是很忙?"她问。
"还好。"
"遇到新同学了?"
"遇到了。"
"有女生吗?"
"有。"
"好看吗?"
柳莲二沉默了两秒。
"我没注意。"
"你迟疑了!迟疑了2.1秒!"奈理气鼓鼓地说"怎么可能没注意!"
"真的没注意。"他说,"我主要在想——"
"想什么?"
"想如果你在这里,你会说什么。"
奈理低头笑了。
"我会说——你现在还在查我的rank吗?"
"查。但最近数据量下降了。"
"为什么下降了?"
"因为你的训练越来越规律了。数据变化幅度变小,分析价值降低。"
"你是在说我稳定了是吗?"
"嗯。"
"那你有没有什么新的观察?"
柳莲二想了想。
"有。你最近在练霞。我看了你过去二十场的rank记录,霞的熟练度提升很快,但你的大招释放时机有时候会慢0.1秒。这个可以优化。"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嗯。你在空中滞空判定的时候,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局,你落地之后的位置不是最优解。"
奈理沉默了一下。
"柳学长,我现在是冠军AD。你居然在教我打游戏。"
"你是冠军。"柳莲二说,"但还可以更好。"
"……你这张嘴,到底能不能说出'你真棒'三个字?"
"你今天很棒。"
"太僵硬了。重来。"
"……你今天很厉害。"
"……算了,你尽力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浅的笑。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夜晚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奈理。"
"嗯?"
"你明年考大学。目标定了吗?"
"定了。"
"哪里?"
"东京。"
柳莲二沉默了一下。
"你在为我选。"
"一半是为你,"奈理说,"另一半是东京的电竞资源确实最好。"
"那你明年就来了。"
"嗯。你等我一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好。"他说,"我等你。"
奈理把手机贴在耳边,望着酒店窗外的名古屋夜景。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一年里她还要打比赛、准备考试、每周坐新干线往返东京。会很累,会很难,可能会在某个深夜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但至少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在听她说话。
"柳学长,"她说,"我今天打赢了全国赛。"
"嗯。我看到了。"
"我明年一定会考上东京的大学。"
"我相信。"
"你就这么相信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打游戏的时候从来不会放弃。"
奈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意,但她没有让它流出来。
"好。那我明年去找你。"
"嗯。"
"还有——"
"什么?"
"你明年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必须说一句'你真棒'。"
"……我尽量。"
"你要练习。"
"好,我练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
距离明年春天,还有七个月。
她还有七个月的时间,去成为一个"可以站在他身边也不用觉得矮一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