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胸口的白玫瑰,彻底止住了他要出口的拒绝,他抿唇沉默地跟着武尔坎努斯离开了白厅。
“抱歉,刚才都没顾得上你。”查尔斯在两人离开后,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
麦考夫挑眉,露出在一系列事情发生后第一个生动的表情,他示意查尔斯不要在乎这个。
“没有玫瑰会对你有影响吗?”
“有点但不多。”查尔斯忍不住要为麦考夫敏锐的观察鼓掌,他时常怀疑麦考夫是否比别人多长一双眼睛,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真惋惜不能带你去见识一下这场宴会,但请相信我,宴无好宴,错过这次宴会是件顶顶好的事情。”查尔斯轻拍了下麦考夫的肩膀,他担心这位新锐,会因为去不了这次的宴会,产生被排挤出权力圈的忧愁。
“恐怕请柬递到我手上,我也要拒绝,我天生不爱热闹,对宴会更无好感,我更愿意邀请对方坐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麦考夫眯着眼,仰头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以表示他对宴会的深恶痛绝。
“宴会也是好地方,我向你保证,在埃维尔的宴会上,你可以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甜点,远超白金汉宫。”
查尔斯笑着拍了下麦考夫的胳膊。
带头沿着棕色波纹的地毯,穿过挂着照片的走廊。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走廊的黄金摆件上,穿着西装往来的男男女女,神色肃穆,在遇到熟人时也只点头致意。
白厅门前氛围就轻松很多,来往之间,大家小声聊天,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起来。一月的风还是太冷,离开白厅的人头也不回地奔向温暖的家。
“就在这分别,祝我们都有个愉快的夜晚。”查尔斯拥抱了一下麦考夫,圆墩墩的脸上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
麦考夫目送他坐车离开,余光中也看到了坐上另一辆车的首相布兰特。
布兰特刚一入座,车前面的隔板自动升起。
“舅舅,晚上好!”伊兰娜折叠起手中的报纸,舒展开绷着的表情,笑着和坐在一旁的布兰特打招呼。
岁月催人老,原来的美男子布兰特,也在岁月的侵蚀下,长出皱纹,头发花白。
“还是少用发胶,有点伤头发。”
视线落到布兰特用发胶梳起的背头,蓬松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就像这个男人永远笔挺整洁的西装三件套一样。
“好久不见,恭喜你继承埃维尔!”布兰特看着眼前五官秀美,亭亭玉立的少女,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伊兰娜穿一身墨绿色过膝长裙,黑色的秀发被很好地盘起,点缀着一顶蓝宝石王冠。
白皙的皮肤在衣服的衬托下更显莹白,伊兰娜就像安东里尼尽心雕刻而成的美神维纳斯。
布兰特一直期待着他小小的外甥女长大成人,尽管对方沉默寡言,算不上贴心宝贝,但他曾经是如此期盼对方摆脱过去,迎着风雨长大成人。
现在看到这样的伊兰娜,他心里漫上满满的自豪与感动。
他就这样注视着伊兰娜,绷直的嘴角带出浅浅的微笑。
“我有设想过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沉默寡言,穿着白大褂出入研究院,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喜欢研究。”
布兰特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着他的指甲。
“那我让你失望了吗?”伊兰娜看向布兰特,语调很轻柔。
“谈不上,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照顾培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我只是想问,你快乐吗?”
‘你会快乐吗?在有实力后,开始报复列在你名单上的,你会感到快乐吗?’
布兰特看着伊兰娜的眼睛,那双海蓝色的,时常让他感到惊悚的美丽眼睛。
“感情毫无用处,人必须挺胸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舅舅,我只是按部就班做一个家主该做的。”
伊兰娜如此回答,就像她小时候,布兰特在她父母死后的安慰之词。
那个流血之夜,像是一道天堑,始终横亘在布兰特的心中。
他不满意伊兰娜的回答,抿着薄唇,侧头看着伊兰娜。她就像她回答的那样,成为一台高效又冰冷的机器,隔绝感情,冷漠处理交到她手中的一切事宜,成为白厅上空不散的阴云。
什么时候,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变得这么冷血,让他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得到善终。
车厢里,温度不高,布兰特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僵,衣服轻飘飘贴在身上,没有温暖的感觉。
“你以前不爱笑,只喜欢待在书房,看一整天的书,有时候还会忘了吃饭,没想到长大后你会继承埃维尔家族。”
布兰特看着伊兰娜的眼睛,想要在那片墨蓝色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记得舅舅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大狗比尔,舅舅当时在白厅工作,工作日没办法带着比尔去散步,每个周末都会开车两个小时,来埃维尔庄园,带着比尔在庄园里散步游戏。
直到我五岁那年,比尔自然离世。生命都将终结,从诞生开始就不断走向死亡,以各种形式离开我们身边。
我们付出时间,金钱,精力,对他们未必有多上心,但习惯是很可怕的力量,它会改变你,让你反思。
所以舅舅这些年都没有再养过宠物,是因为比尔的离开吗?”
伊兰娜注视着布兰特。
海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但布兰特感觉自己被猛地拽上海岸,呼吸上了新鲜空气。
“是,比尔是我捡回家的,本来要送走,但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它走的很安详,不管承不承认,它都改变了我,有时候改变是件好事。”
伊兰娜浅笑着,弯出好看的眉眼,“我很认同,事情画下句号,才能有新的开始。”
布兰特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伊兰娜想借着比尔回答什么,她在回答她为什么改变。没想到,阿波罗之死对伊兰娜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大到视感情为累赘的伊兰娜开始反思自己,并决意做出改变。
埃维尔庄园迎来了前来参加宴会的大人物们。
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枝花,神色肃穆得像前来参加追悼会。
工党和自由党的人,抛开往日成见,站在了一起,宴会厅内,没人有心情去聊天,他们沉默地站立在会客厅中,等待着宴会主人的到来。
水晶吊灯折出的光,散照在磨光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宴会厅弥漫着好闻的雪松香味,食物的味道混杂着酒香,也飘荡在空气中。
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甜点,白瓷描金,搭配小巧的点心,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
古老的庄园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每一块砖石都沉淀着岁月的味道,古老的家徽低调地出现在每一个细节处,盾牌横剑,荆棘环绕。
伊兰娜挽着布兰特的胳膊,款款步入宴会厅。
白色高跟鞋和地面碰撞出悦耳的嗒嗒声,让宴会厅中的人都下意识整理衣冠,屏息凝神等待着主人家的到来。
等少女身形彻底出现在门口,鼓掌声潮水一样涌来。
伊兰娜笑着和众人挥手,宴会的气氛随着音乐响起,变得平和欢乐。
“来开舞吧,虽然很久没跳,但我想应该不差。”布兰特挺直脊背,朝着伊兰娜伸出自己的左手。
“宝石会因岁月沉淀而更具魅力。”伊兰娜笑着,将戴白手套的左手放入布兰特掌心。
两个人在水晶灯正下方,开始起舞,绿色的裙摆荡开海潮一样的波纹,细碎的宝石折射着斑斓的色彩。
伊兰娜旋转着远离布兰特,舒展双臂,脚下发力又扶上男人结实的臂弯。
沉默之间,两人错开视线,结束了开场舞。
宴会厅内掌声雷动,大家都表现得很高兴,为能欣赏到这样美丽的舞蹈。
伊兰娜避开众人,站到了宴会厅二楼的角落处,倚靠着栏杆,端着高脚杯,视线向下注视着舞池中起舞的众人。
“埃维尔伯爵,晚上好!”查尔斯伸出酒杯,和伊兰娜轻轻相碰。
“叫我伊兰娜就好,您是长辈和他们可不一样。”伊兰娜温和笑着,引导查尔斯去休息室和她小坐片刻。
“被你这么恭维,可真是开心。我老了,和布兰特一样,需要早点退休好好享受人生。”查尔斯面对面和伊兰娜坐在了真皮沙发上。
“政府可离不开您,没人能代替您的位置。”伊兰娜斟酌着开口,视线落到了查尔斯的西装胸口处。
“或许我该谢谢您,舅舅愿意来,少不了您的帮助,也许您愿意与我有更多的合作。”
查尔斯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双手交叉下垂,低垂着头,陷入思考。
“为什么?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查尔斯不打算再绕一圈得到些似是而非的回答,他现在只想知道,最直接的回答。
伊兰娜被问得愣怔,但也只是片刻,她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看着挂在休息室墙上的油画《生命之舞》。
“很简单,我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和过去告别,就要彻底斩断往事。
楼下那些宾客,他们都有负于埃维尔家族,但程度很轻,我可以原谅他们。
只有布兰特,我想要他再做一次选择。”
伊兰娜左手倚在扶手上,身子向查尔斯倾斜,“你会帮我的,我并没有想对布兰特不利,我们是亲人,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们都需要和流血之夜告别。”
查尔斯被蛊惑一般,看着伊兰娜墨蓝色的眼睛,轻轻点头。
“我会帮你,我会阻止事情滑向不可控的地方。”
“这样就好。”
伊兰娜露齿一笑,和查尔斯轻轻碰杯。
和查尔斯聊完,宴会已经结束,布兰特在开场舞结束后就悄然离场。
宴会厅内,空无一人,长桌上的酒品和甜点都被安排撤下,只剩下水晶吊灯高高在上,照亮着洁净的大理石地面。
伊兰娜扶着黑桃木扶手,慢慢从二楼走下,走到庭院外,不那么淑女地蹲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今晚月色朦胧,风吹得也很温柔。伊兰娜慢条斯理地揪着白色蕾丝手套,从指头开始,直到两只手套都握在她修长白皙的手中。
月光下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小女孩,捧着一大束枯败的白玫瑰走近伊兰娜,她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伊兰娜,面无表情。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我一定会取代你。”
伊兰娜看着对方,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不聚焦地溃散,直到密涅瓦穿过那个小女孩,走到她面前。
“我下个礼拜会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手续证件都委托墨丘利处理好了,你现在就回美国,收缩人员,做好流血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过得太轻松。”
伊兰娜语调慵懒,等密涅瓦走近,懒洋洋地搭上对方伸出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仰头看着密涅瓦蜜棕色的眼睛,轻轻将人推远,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如月高悬,清冷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