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
“穆瑞恩。”
“在！”穆瑞恩忽然有些激动地回应。
王全莫名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穆瑞恩问。
“我的名字，比你的简单很多。来，手给我。”
穆瑞恩乖乖伸出手。王全托着他小小的手，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全写完，穆瑞恩微怔，似乎在认真辨别他名字的笔画。随即又轻轻握了一下拳头，像是把他的名字抓在了手心里。
“十画。哥哥，你的名字里有两个字是一样的，是叫什么呀？”
“嗯？哈哈。”王全笑了一下，“我叫王全。”
“王、全？”穆瑞恩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原来是两个字吗？”
王全嗯了一声。
“那我记住了，王全哥哥。”穆瑞恩神情认真。
“我也记住你了，穆瑞恩小朋友。”
“我今年十五岁了，不算小朋友了吧？”
十五岁吗？可是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王全：“当然算，我比你大十岁呢。”
“哦，好吧。奶奶说你住在旁边，那我平时可以找你玩吗？”穆瑞恩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你想跟我玩啊？万一我们有代沟呢？”
“代沟是什么？我没有这个东西。”
闻言，王全又笑：“哈哈，没什么。当然可以，恩恩想什么时候找我玩都可以。”
“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
这下穆瑞恩才放心地笑起来：“嘿嘿，那你就是我第一个朋友啦！”
“嗯？我竟然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吗？”王全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
穆瑞恩嗯了一声，小声地说：“因为其他人都要上学，他们说的话我也经常听不懂，没什么人愿意跟我玩……而且很多人都走了……”
“走了？”
“就是奶奶说，有些人去外地打工、上学了，有的搬走了，所以平时没有人跟我玩。”穆瑞恩声音闷闷的，看起来有些失落，王全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那我好荣幸的吧，能成为恩恩的第一个朋友。”他还是喜欢看穆瑞恩笑起来的样子，像只小猫。
穆瑞恩不解地歪着头，“荣幸又是什么意思？”
王全解释：“意思就是，跟穆瑞恩成为朋友，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穆瑞恩脸上的失落很快消失了，又认真地问他：“那我可不可以，记住你？”
“恩恩刚刚不是说已经记住我了？”
“我记住你的声音和名字了！”穆瑞恩连忙解释，“但是，我看不见……我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样子……”
“那恩恩想怎么记住我？”
穆瑞恩抬起手。王全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抓起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
除了声音，盲人更多的是依赖触觉来感知世界。
穆瑞恩的掌心是热的，双手认真地抚过王全的脸颊、额头、眉眼、鼻子，最后是嘴巴……穆瑞恩摸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的轮廓、棱角都刻入脑海里。
穆瑞恩收回手。王全挑挑眉，下意识用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存留着穆瑞恩指尖的余温。
“嘿嘿，我记住了，王全哥哥！”
穆奶奶在屋里头喊穆瑞恩，准备可以吃午饭。王全轻轻捏捏穆瑞恩的手，跟他说再见。
“哥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奶奶做的饭菜也很好吃的！”
“下回吧。”
“好吧，那哥哥要说话算话！”
“嗯。”
昨晚没休息好，王全揉了揉眉心，正要补觉，手机震动了一下，朋友发来消息：［怎么样，大少爷下乡的日过得如何啊？有没有啥有趣的？］
Reflection:［……］
［还行吧，遇到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小朋友^ ^］
［？］
［我就说吧，放着城里多姿多彩的生活不要，现在连遇到个小朋友都成有趣的事了？］
Reflection:［^ ^］
［你不懂。］
［我为什么要懂？我又不是m，非要跑那么远的地方给自己找罪受。］
Reflection:［哦哦，他真的很可爱。］
［？谁问你他可不可爱了？］
王全懒得再搭理他。虽然暂时没找到创作灵感，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镇看起来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但王全并没有产生要离开这里的想法——即使接下来的这几天他依然没有灵感。
比起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镇，和穆瑞恩说话，反而更让他有兴趣。
“小全，今天要出门啊？”
王全打开门，见到穆瑞恩和他的奶奶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屋子门口，穆奶奶拿着针线，借着下午的日光缝补衣服，穆瑞恩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捏捏乐，一下又一下地捏着。
他嗯了一声，穆瑞恩问他：“哥哥，你今天怎么不来吃早餐了呀？”
“起得晚了些，就没去。”王全解释。
“好吧。但是不吃早餐是个坏习惯，奶奶说这样会容易生病的。”穆瑞恩像个小大人一般叮嘱。
穆奶奶哎了一声，说：“是这个道理。”
王全在穆瑞恩面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我就今天没去，就被你念叨上了，我是哥哥还是你是哥哥，嗯？”
“你是哥哥……”穆瑞恩小声应答，但又一脸认真地补上一句：“但是哥哥也要吃早餐！”
穆奶奶停下手中的活，笑吟吟地说：“其实就是恩恩想见你，他难得交到朋友，有人陪他说说话，早上一直都在等你呢。”
“行，听恩恩的，哥哥之后每天都来好不好？”
“好！”穆瑞恩这才扬起笑容。
“小全，现在出门要去哪儿啊？今晚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穆奶奶再次邀请。
穆瑞恩也搭话：“哥哥，你就来嘛！奶奶做饭真的很好吃的！”
“好。”先前答应了穆瑞恩，穆奶奶又盛情难却，王全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那我顺便买菜回来吧，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哎，不用，你是客人……”
“就这样吧，不然我会不好意思的。”
穆奶奶担心再客气下去，他就不肯来了，便说：“那好吧，买你爱吃的就好，我吃什么都行，恩恩也不挑食。”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穆瑞恩问。
“当然可以，不过要看奶奶同不同意。”
“好嘛，去吧去吧。”穆奶奶摆摆手，“成天跟着我也无聊，麻烦你照顾他了，小全。”
得到奶奶的同意，穆瑞恩立马开心地拉住王全的衣角。王全笑了一下，主动牵上他的手，说：“穆瑞恩，出门要牵好大人的手，知道吗？”
穆瑞恩连忙解释：“我知道的……我就是怕哥哥不喜欢这样……”
“恩恩可以牵，哥哥没有不喜欢。”王全说着握紧了穆瑞恩的手。
穆瑞恩的世界很单纯，他看不见，出门时牵好大人的手，于他而言应当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理所当然的事，他会这么说，难道是以前牵谁的手被讨厌了吗？
“哥哥，我们去哪里？”穆瑞恩的声音拉回王全的思绪。
“去买一些盆栽。”
穆瑞恩走得慢，王全牵着他的手，也跟着放慢脚步。瞥见穆瑞恩困惑的神情，于是主动解释：“盆栽就是把一些花草装在一个盆子里，可以摆在家里，让房子变得更好看一些。”
“哦……”穆瑞恩点点头，“那花草长什么样？”
王全思考片刻，没有回答。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形容，穆瑞恩没有看见过，对这些事物都是无法想象的。于是他托着穆瑞恩的手，在他掌心画起来。
“这是花，这是草。”
潦草的笔画，终究无法替代事物原本生动的模样。但穆瑞恩还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南方的太阳毒辣，空气也闷热，像把人压在厚重的被子里，连呼吸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但这么热的天，街上的人还挺多，除了路边拥挤的小摊，也有不少推着三轮车的流动的商贩。
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落到穆瑞恩耳朵里就成了热闹。“听着人好多呀，今天一定是圩日！”
“恩恩知道圩日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
“那恩恩可以告诉哥哥，圩日是什么吗？”
穆瑞恩立马认真地跟他解释：“圩日就是，这一天街上会有好多人出来卖东西，逛街的人也会变多。”
听着就是赶集日。王全点点头：“听明白了，恩恩真聪明。”
听到夸奖，穆瑞恩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经过一个卖绿豆冰沙的小摊，王全停下脚步，捏了捏穆瑞恩的手，问他：“恩恩热不热，想不想喝绿豆沙？”
“有一点点想……”
王全笑了一下，“有一点点想是什么意思？恩恩想喝，哥哥就买。”
最终王全买了两杯绿豆沙，插上吸管，将其中一杯递到穆瑞恩手里。
绿豆沙冰凉凉的，塑料的杯子外沿渗着水珠，穆瑞恩把杯子贴到自己脸上，说：“哥哥，这样凉凉的，很舒服。”
王全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把自己这杯绿豆沙贴到他的另一边脸上，“这样是不是更舒服？”
“是！”
看着穆瑞恩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王全又给他买了顶帽子，帽檐是塑料的，上面嵌了个太阳能的小风扇，在太阳底下就会悠悠地转起来。虽然不够解暑，但也能送来一丝凉意。
“这样是不是没那么热了？”
穆瑞恩点点头。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对他来说新奇的小玩意儿，隔一会儿就要抬起手去摸一摸。
像只充满好奇的小猫。
怪可爱的。
王全到盆栽店里选好要买的盆栽，付了钱，见到穆瑞恩安静地站在一旁，乖巧等待他的模样，想起他问的“花草长什么样”，于是走过去牵起他的手，问：“恩恩想看看花草长什么样吗？”
穆瑞恩点点头。
王全牵着他的手，轻轻地在自己选定的盆栽上触碰，“不同的花草长得都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恩恩现在摸的，叫蓝雪花，它长得很小，但一朵朵簇拥在一起，很漂亮……”
王全每带着穆瑞恩摸过一种花，都会在他掌心里描摹它们的样子，以便他更好地辨认。
可看着穆瑞恩懵懂的表情，和他意犹未尽的、虚虚地握了握手的样子，王全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触摸，对于他感知世界，是否只是杯水车薪呢？
王全让老板将盆栽送到指定地点，随后带着穆瑞恩到菜市场买好了菜。
“恩恩想吃零食吗？”
“想，但是刚刚已经喝过绿豆沙了，奶奶说不能吃太多零食。”
“绿豆沙不算零食，而且恩恩可以留到明天吃。”
穆瑞恩有些纠结，“但是奶奶应该不会同意的……”
“嗯，是哥哥想吃，恩恩陪哥哥去买好不好？”王全换了个说辞。
穆瑞恩这才点点头。
小镇上的超市不大，各种商品的种类，自然也不会特别丰富。王全挑了些糖果、巧克力之类还算健康的零食，最后还提了箱牛奶，结了账，这才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老街。
“回来啦！”穆奶奶坐在门口，见到他们手中提了许多东西，连忙站起身想要帮忙，“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这些零食，恩恩是不是你缠着哥哥买的？”
“没有，是我要买的。”王全在穆瑞恩要解释之前开口。
“你这么说，我也知道你是给恩恩买的，但是这太多了，你拿回去吧，小孩子吃太多零食不好。”
意料之中。所以王全买的零食都比较健康，但在老人家的观念里，零食吃多了就是不好，于是王全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先忙吧，我刚看到有辆三轮车给你运了好些花过来，待会儿晚饭做好了再过来呀！”穆奶奶说。
王全点点头，从大包小包的零食了拿了颗巧克力放在穆瑞恩手心，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恩恩想吃零食了就来找哥哥。”
王全凑得近，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扫过穆瑞恩的耳朵，有些痒痒的。穆瑞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
小土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王全自己在阳台搭了个花架子，将盆栽一一摆放好，不同颜色的花，在这条灰扑扑的老街里，总归是添了几分惹眼的韵味。
做完这些，天边也收起了最后一抹霞色。王全站在阳台，看见楼下的穆瑞恩摸着墙，一点一点挪近，脆生生地喊他：“哥哥，可以过来吃饭了。”
大概是怕他听不见，又慢慢地摸索到了门口，轻轻拍着，“哥哥，王全哥哥。”
王全忽然就想到，他应该写什么了。
艺术家总爱将那个悄然带来灵感、唤醒自己创作本能的人，称作“缪斯”。这一刻，王全也认定，穆瑞恩就是他的缪斯。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阳台的护栏上，低头轻轻笑着：“穆瑞恩，你敲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