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闱初始,困于陈园。
陈烨,男人的名字,其实是个女孩。陈萍萍起的,出于何种私心,她知道。【烨?叶】
表面身份效力于鉴察院院长陈萍萍麾下,是他的义子,只听从院长调遣,自古以来太监都爱收个义子,庆帝觉得合情合理也没说什么。
“在读什么?”陈萍萍自己滑着轮椅走来探身想要看看面前的女孩最近又在研究什么。在陈园,她解下高束的发髻换上女子的罗裙,与侍女舞姬融为一体,大家都知道,陈萍萍很宠她。
“最近不是春闱嘛,您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个读书人,我们那一般管这叫高考”陈烨道。
“你也想参加春闱?”陈萍萍在意了她的话。他知道,她和叶清眉一样,来自另一个与此人间格格不入的奇妙时代。
“没有没有,哪有女子入仕途。”女孩自嘲的摇摇头。“小范大人参管此次春闱,天下莘莘学子不必担心了……”
“那是你哥……”陈萍萍道。
“快算了,偷感严重。”陈烨打趣道。
陈萍萍习惯她说一些听不懂但是又稍微能理解的话。陈烨和范闲,双胞胎兄妹,当初叶清眉把范闲托“孤”给了范建,陈烨托付给了陈萍萍,财政监察两手抓,可惜没养好,被陈萍萍养“死了”。五岁那年,高烧不退,急的陈萍萍乱投医把费介都请来了,古代医术还是不行,昏迷了三天,肉身救回来了,灵魂好像……换了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和叶清眉很像啥也知道的小大人陈烨。
挺好,陈萍萍更喜欢现在的陈烨,从外表到内核,如出一辙的小叶。庆帝是知道有个女儿的,派人去找想带回宫抚养,毕竟随便找个宫女做场戏这“生母”就有了。陈萍萍不愿意,没有娘家靠山的公主在庆国啥也不是,甚至想到哪天让大臣们送去和亲陈萍萍背脊发凉,指望庆帝念及叶清眉旧情更是笑话,他后来一直在做的就是找到庆帝害死叶清眉板上钉钉的证据。所以当庆帝亲自拜访陈园时,他和范建通了气,不知道女儿被送到哪里去了可能送回了“神庙”。
换句话说,陈烨的存在,就是陈萍萍欺君之罪的证据。他才不怕,他沉稳冷静大半辈子了,都没疯狂过一回。为了叶清眉留给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死也值了。
“什么是偷感?”陈萍萍在陈烨面前总能拉下长辈的面子虚心求教。
“就是不能拿上抬面嘛,范闲,我。苟且偷生!”陈烨叼着毛笔,和范闲一样,她也不会写毛笔字,原因不用再谈。
陈萍萍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些不悦之色,他不想陈烨如此认为。
“好了,爹爹大人,我哥我哥,我知道您什么意思,让我和范闲从心理上产生亲近和信任,我赔罪,今晚我亲自下厨,酸菜鱼还是水煮鱼您点菜吧。”陈烨站起身蹲在陈萍萍身边握住他的胳膊。
“不必劳累,让厨房做就好。”陈萍萍转动轮椅,衣袖甩到书案边碰掉了桌面的纸,最上面一层扣着的纸飘了下来上面赫然六个大字———人人生而平等。
陈萍萍看着那纸低头愣了很久。“为何写这个?”
“想听真话吗?”陈烨道。
陈萍萍眼神落下呼出口气,相必不是好答案,她和叶清眉在这方面还差的远。“必然。”
“假大空!”陈烨把纸举起来高于头顶“您知道有史可查的话这句话出于哪里?”
“哪里?”
“《独立宣言》”
“不可狂言!”陈萍萍眉头皱起。
“美国,是美国颁布的一个,一个文告。为了反侵略,反压迫,反殖民。”陈烨急的跳脚想解释。
“美国是什么?”陈萍萍问。
“哎呀,就是……”陈烨左右寻找,从金丝楠木的置物架上托起了一颗脸一般大小的夜明珠“您看啊,咱们,庆国,比如在这里”她指着球形上面又指了指球体对面“美国,美国就在这里。”
陈萍萍疑惑“那美国人,都头朝下生活吗?”
“……问的好!爹爹不亏是爹爹,都可以想到宇宙和重力的问题。”
陈萍萍一脸“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表情,放在鉴察院这个表情下一秒很可能大开杀戒了,可谁让她是陈烨呢。
“美国不重要,咱们说这个文告,您知道后来,他们做了什么吗?”
“什么?”
“侵略,压迫,殖民,当人成为了强者,上位者,才不会想要人人生而平等。”
“不是的,你娘不是。”
“对,我娘不是,可这庆国,有几个我娘?而这世界上,又有几个登上高位后……”
“放肆!”陈萍萍厉声道。陈烨闭嘴跪了下去。“这虽是陈园,可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孩儿明白。”
“你真的明白?”陈萍萍靠近她。“别太明白”
“一个猴一个栓法,您这样栓小范大人行,我……可能让您失望了”
“别抱着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态,若世人都醉了,就去给世人找些醒酒的汤药。”陈萍萍道。
“那找范闲大人吧,女流之辈,在这个世界,无男子更易立世。”
“随你……做饭去吧,水煮鱼”陈萍萍摇着轱辘走了。
“您不再说些什么?”陈烨心有不甘。
“你娘希望你快乐,我自然不能要求什么,我当然更希望你快乐,如若避世让你快乐,我帮你掸去尘埃,山水,诗情,男人……”
“俗物!”
“非也,人也”陈萍萍从地上捡起“人人生而平等”的纸张卷成筒放到烛台上“真的,孩子,你和范闲不一样,他姓李姓范都行,你———姓陈”
陈烨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眼眶微红。她当然想改写陈萍萍的未来,又知道陈萍萍已入死局。
陈烨蹲下身摸到了陈萍萍轮椅上的按钮被他警觉的用手掌盖住“如果有一天,您会为了我活下去吗?”
陈萍萍怔了一下佯装生气甩袖调转“车头”离开“我活的好好的,真是大逆不道!”
都已经走到了院中男人扭头大喊“水煮鱼!”
饭桌上,陈萍萍享受着美味不禁感叹“这鱼为何没有刺?”
“云梦鱼。”
陈萍萍放下筷子,盯着盘中。
“逗您的,哪敢吃云梦鱼,哪天被范闲再抄了家”
“他还不敢,陈园规制云梦鱼还是能吃的起的”陈萍萍道。
“他敢不敢咱也不能把戏真做到那种程度,云梦鱼光运输到京都就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普通草鱼,我给把刺都挑了,我有手法,之前研究了一下。”陈烨笑着道。
“你的研究方向非常正确”陈萍萍又夹了一块鱼放到自己碗中。
“爹爹,我报了今年春闱。我知道考不上,想去认识认识范大人”
“想考上也简单,我和礼部说你是我的门生,不过事实就是如此,都不用打招呼,你顶着我义子之名。”
“哈,我看您是考验范闲。”
陈萍萍忽然来了兴致“我倒也想看看结果。”
“我打赌,以范闲大人之气魄,我跟您这关系,没用,不然您就是看走眼了,生而屁的平……”陈烨克制的吐了下舌头对上了陈萍萍那死鱼一般的眼睛。
“报了吗?”陈萍萍道。
“没呢,这不跟您商量一下,您做主”
“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个,春闱吧,得参加院试和乡试……”陈烨道
“在这等我呢?”陈萍萍用手帕抹了下嘴扔到桌上“现在走后门范闲查出来尴尬的是谁?”
“这……这小女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