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快结束的时候,霍格华兹的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早晨经过庭院时,学生们总得裹紧袍子。草地湿漉漉的,石阶上偶尔积着雨水,几个一年级生直到现在还没学会避开那块特别容易打滑的地方。
艾弗里就在上面摔过一次。
为此,他已经抱怨了整整三天。
「我敢说那块石头有问题。」他一边走一边说,「肯定是哪个格兰芬多施了咒。」
「你也可以试着看路。」汤姆说。
旁边的雷斯壮笑了一声。
艾弗里愤愤地瞪着他们。
「下次换你们摔,我可不会扶。」
「你上次也没让我们扶。」
「因为你们只顾着笑!」
他们走进变形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汤姆照旧选了靠前的位置。
艾弗里在他旁边坐下,仍然不死心地研究自己袍子上的泥点。
「这东西怎么洗都洗不掉。」
汤姆看了一眼。
「你用错咒语了。」
「那你帮我一下?」
汤姆抽出魔杖。
艾弗里立刻把袍角递过去。
一道短促的咒语过后,泥渍消失了。
「谢了。」
「下次可以在摔倒之前用。」
艾弗里正想回嘴,教室门便再次打开。
维多利亚·格兰芬多和几个朋友一起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面包,显然是从礼堂匆匆赶来的。
「都说了别走那条楼梯。」旁边的女生正在抱怨。
「我怎么知道它今天又会换方向?」
「因为它每个星期四都换!」
「真的吗?」
「维多利亚!」
汤姆抬起眼睛。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经过前排时,才忽然停了一下。
「早安,里德尔。」
「早安。」
维多利亚看向艾弗里的袍子。
「你也踩到那块石头了?」
艾弗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见一个赫奇帕奇在那里摔了一跤。」
她想了想。
「前天好像也有。」
雷斯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艾弗里把袍子往桌下一塞。
「能不能换个话题?」
维多利亚笑着走了。
汤姆看着她在斜后方坐下,才重新翻开课本。
自从上次共同巡查之后,他们偶尔会在走廊里交谈。
大多数时候不过几句话。
有时是课程,有时是教授布置的作业。
还有一次,维多利亚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问他是不是知道哪里能找到一本关于古代变形术的书。
汤姆告诉了她书架的位置。
第二天,她特地来道了谢。
事情发展得比他预计中顺利。
至少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理由就会主动和他打招呼了。
??
邓布利多教授在铃声响起后不久走进教室。
他没有立刻开始今天的练习,而是将一只陶瓷茶杯放到了讲桌上。
「早安,各位。」
「早安,教授。」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邓布利多挥了挥魔杖。
茶杯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在桌上蹦了两下,竖起耳朵。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如果我继续对它施展变形术,」邓布利多说,「再把它变成其他东西,会怎么样?」
「会变成您想要的东西,教授。」有人回答。
「通常如此。」
他又挥了一下魔杖。
兔子变成了一本厚厚的书。
随后是一个银制烛台。
最后重新变回茶杯。
「那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呢?」
艾弗里小声嘀咕:
「那它一定会很累。」
后面有人笑了。
邓布利多也露出一点笑容。
「恐怕茶杯不会有太多意见,艾弗里先生。」
他将茶杯放回原处。
「我真正想问的是,魔法是否存在无法突破的界限?」
这一次,教室安静了些。
有人举手提到了甘普基本变形法则。
另一名学生认为,既然已经有明确的例外,就说明魔法不可能无所不能。
邓布利多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还有别的看法吗?」
汤姆举起手。
「里德尔。」
「我认为,已知的限制不一定等于真正的界限。」
邓布利多看向他。
「继续。」
「就像过去的巫师曾经认为某些复杂的变形术无法完成,但后来仍然有人找到了办法。」
汤姆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只是因为一件事尚未成功,就认定它永远不可能成功,恐怕会错过很多发现。」
他的回答并不激进。
至少听起来如此。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很有意思。不过,里德尔,无法证明某件事不可能,并不代表它就一定可能。」
「当然,教授。」
汤姆微微低头。
「我只是认为,值得继续研究。」
「这一点我同意。」
邓布利多转向其他学生。
「有人想补充吗?」
维多利亚举起了手。
汤姆不必回头也知道。
他已经认得她的声音。
「我觉得还得看我们怎么定义成功。」
邓布利多示意她继续。
「刚才那只兔子确实是茶杯变成的,可是如果我们不断改变它,又在某一次变形后失去控制,那之前的成功是不是也得重新考虑?」
「你的意思是?」
「一种魔法能不能完成,和它能不能一直保持稳定,应该是两回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
「就像把一块石头变成鸟。如果它只能飞三秒就掉下来,我觉得不能算完全成功。」
有人立刻说道:
「三秒也算飞过了啊。」
维多利亚转头看过去。
「那如果考试要求五分钟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名学生耸了耸肩。
「好吧,那确实不算。」
汤姆也笑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几周前的甲虫练习,她选择了更慢,却更稳定的变形方式。
显然,她至今仍然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邓布利多点点头。
「所以,你更重视结果是否可靠?」
「是的,教授。」
「那如果代价足够大呢?」
维多利亚迟疑了一下。
「您是说施法者可能因此受伤?」
「也可以包括其他代价。」
她想了想。
「那就得看想得到的东西值不值得了。」
汤姆抬起眼睛。
这倒与他预想的答案不同。
他原本以为,她会直接说不值得。
邓布利多继续问:
「如果有人愿意承担任何代价呢?」
维多利亚皱起眉。
「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那得先弄清楚,是谁来承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完后,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有些严肃,便笑了笑。
「如果是把我自己的头发变成绿色,我倒是不介意。但如果要拿别人的头发试,我得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艾弗里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千万别看我。」
后排又笑起来。
邓布利多没有笑得那么明显。
「很好的问题,格兰芬多小姐。」
他看了一眼时钟。
「不过,如果继续讨论下去,恐怕今天的变形练习就要取消了。」
「取消也不错啊,教授。」有人说。
「很遗憾,我不这么认为。」
邓布利多一挥魔杖。
讲桌上的茶杯重新变成兔子,跳到他手臂上。
「现在,把你们的课本翻到第八十七页。」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情愿的翻书声。
汤姆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斜后方一眼。
维多利亚正忙着从书包里找课本。
她的朋友帮忙翻开了书页,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同笑起来。
汤姆收回目光。
她刚才的回答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并不反对冒险。
只是在做决定之前,总要分清谁会受到影响。
这与他见过的大多数格兰芬多不太一样。
至少,她不是那种只要听见「勇气」两个字,就愿意冲上去证明自己的人。
??
下课以后,汤姆在走廊里追上了她。
维多利亚正和朋友讨论星期六的魁地奇训练。
「你上次不是说不参加?」
「我没说不参加,我说的是不一定。」
「那不是差不多?」
「差很多。」
汤姆等她们说完,才开口。
「格兰芬多。」
维多利亚回头。
「里德尔?」
「刚才你的回答很有意思。」
「哪一个?」
「关于代价。」
她眨了眨眼。
「哦,那个。」
「我原本以为你会认为,有些魔法不值得尝试。」
维多利亚看着他。
「为什么?」
「你似乎很重视安全。」
「重视安全又不代表什么都不敢做。」
「的确。」
汤姆笑了笑。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倒也没有。」
她想了想。
「只是我觉得,如果明知道一件事可能出问题,就应该先想好出了问题怎么办。」
「听起来很合理。」
「本来就很合理。」
「不过,有些事情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维多利亚点头。
「那倒是。」
汤姆看着她。
「所以?」
「所以可以试啊。」
她笑了一下。
「但最好先确定不会把整个教室炸掉。」
「你对冒险似乎有很多附加条件。」
「总比事后躺在医疗翼好吧。」
朋友在旁边笑起来。
「你上次不就躺了三天?」
维多利亚猛地转头。
「那不一样!」
汤姆微微挑眉。
「三天?」
「魁地奇。」她有些无奈地解释,「去年训练的时候,我从扫帚上摔下来。」
「因为她不肯认输。」朋友立刻补充。
「是因为游走球!」
「是因为你明明可以躲开,却非要追那个球!」
「好了,莉迪亚!」
汤姆看着她们争论,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变。
他没有继续追问课堂上的事情。
反倒是维多利亚自己想起来。
「对了,你刚才说的也没错。」
「什么?」
「未知不一定代表不可能。」
她认真地说。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因为想证明自己做得到,就忘记其他事情。」
汤姆微微一笑。
「我会记住的。」
他当然不会。
至少不会照着她希望的方式去做。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让她相信,他愿意认真听取她的意见。
莉迪亚已经开始催促。
「维多利亚,我们真的要迟到了。」
「知道啦。」
她转过身。
「下午见,里德尔。」
「下午见。」
汤姆目送她们走下楼梯。
艾弗里从后面赶上来。
「你最近经常和格兰芬多说话。」
汤姆没有回头。
「我们都是级长。」
「我知道,可你以前又不怎么理她。」
「以前也没什么机会。」
艾弗里看了一眼那边。
「她倒是挺能说的。」
汤姆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吗?」
「你没听见她刚才在课堂上说什么?要我说,既然有办法突破限制,当然应该试试看。」
汤姆终于看向他。
「你确定自己听懂了?」
艾弗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汤姆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
他不打算向艾弗里解释。
事实上,他很满意维多利亚今天说的那些话。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
因为他已经知道,下次该怎样让她愿意继续谈下去。
??
星期五晚上,史拉轰教授又举办了一次小型聚会。
维多利亚起初有些犹豫。
她上次已经来过一次。
食物确实不错,客人也算有趣,只是其中几位毕业生对她的姓氏表现出了过分热情的兴趣。
一位在魔法部工作的女士甚至花了将近十分钟,试图弄清她究竟与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相隔多少代。
维多利亚只能遗憾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把家谱背下来。
那位女士显然有些失望。
汤姆当时正站在旁边。
他替她解了围。
「恐怕格兰芬多小姐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他说,「教授刚才似乎还在找她。」
那位女士这才放她离开。
事后维多利亚向他道谢。
汤姆只是笑了笑。
「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那种问题。」
「我倒是不介意。」
维多利亚端着盘子。
「但他们每次都期待我能说出什么特别厉害的故事。」
「你没有吗?」
「有啊。」
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祖父说,我们家有位曾曾曾祖父年轻的时候,因为不肯认输,差点把自家的马厩烧了。」
汤姆怔了一瞬。
维多利亚笑起来。
「怎么样?够厉害吧?」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我觉得他们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那天晚上的谈话便到此为止。
汤姆没有再提起格兰芬多家族。
他很清楚,有些问题问得太早,只会让人记住他的目的。
而不是记住他这个人。
现在,第二次聚会开始了。
史拉轰的办公室里比上次更热闹。
壁炉烧得很旺,桌上摆着蜜饯、肉馅饼和一大盘糖霜点心。
维多利亚刚走进去,就看见汤姆正与两名高年级学生交谈。
他穿着整齐的校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头,认真听完才回答。
从这个角度看,他实在很像史拉轰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聪明。
谦逊。
又懂得让别人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
「维多利亚!」
史拉轰远远向她招手。
「快来,亲爱的!我刚才还在跟人提起你上次的魔药作业。」
维多利亚只好走过去。
「教授,那次其实有点失误。」
「哦,可你处理得相当漂亮!」
史拉轰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应该多向汤姆请教。他在魔药学上的天分简直令人吃惊。」
维多利亚看向汤姆。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他已经给过我建议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史拉轰显然十分高兴。
汤姆适时开口:
「格兰芬多小姐也帮了我不少忙。」
维多利亚转过头。
「我?」
「上次变形术的事。」
「哦。」
她这才想起来。
「我只是提了一句。」
「有时一句话也很有用。」
史拉轰愉快地笑起来。
「瞧瞧!这才是我喜欢看到的。」
他很快又被另一名客人叫走。
维多利亚趁机拿了一块糖霜点心。
汤姆站在她旁边。
「你似乎不太喜欢被教授夸奖。」
「没有啊。」
她咬了一口点心。
「只是他每次那么说,我都会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谢谢就好。」
「那样不会显得太得意吗?」
「如果是史拉轰教授,他会很乐意听见。」
维多利亚想了想。
「你很了解他。」
「他对学生很好。」
「这倒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盘子。
「不过我觉得,他有时候比我们自己还在意我们以后会做什么。」
汤姆笑了笑。
「教授只是希望学生有好的前途。」
「你呢?」
「什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汤姆看着她。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他已经被很多人问过。
史拉轰建议过他进入魔法部,其他教授也提过研究工作。
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明确而体面的目标。
而他向来懂得该怎样回答。
「还没决定。」他说。
维多利亚有些惊讶。
「真的?」
「怎么?」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计划好了。」
汤姆笑了起来。
「看来我给人的印象有些夸张。」
「不是夸张。」
她认真想了想。
「只是感觉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
汤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轻轻笑了笑。
「也许只是我不太喜欢临时出错。」
维多利亚点头。
「那倒是很像你。」
她没有继续追问。
汤姆也没有。
他很擅长把话题停在一个令人满意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将话题转向最近的课程。
他们谈了几句变形术,又说起下午有学生误把一只老鼠变成了长着羽毛的茶壶。
维多利亚笑得差点把点心掉在地上。
汤姆替她接住了盘子。
「小心。」
「谢谢。」
她忍着笑,把盘子拿稳。
「你当时有看见教授的表情吗?」
「看见了。」
「我觉得他差点也笑出来。」
「他最后确实笑了。」
「那你呢?」
「我?」
「你从头到尾都没笑。」
汤姆稍稍挑眉。
「你一直在看我?」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我就坐你后面啊。」
「原来如此。」
他说得很自然,唇边却带着一点笑意。
维多利亚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正想反驳,旁边便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格兰芬多小姐?」
她转过头。
一位年长的巫师正站在桌旁,似乎想与她谈谈关于家族历史的事情。
汤姆注意到她脸上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
这次,他没有替她解围。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去替教授拿些饮料。」
维多利亚点点头。
等他走开,那位巫师便开始谈起霍格华兹的四位创办人。
汤姆没有走远。
他在长桌另一头与史拉轰说了几句话,偶尔朝他们的方向看上一眼。
维多利亚并没有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
她知道一些流传在家里的旧故事,却无法确定哪些是真的。
提到创办者之间的关系,她只笑着说,家族里的人总喜欢把自己的祖先讲得比其他人更英勇。
那位巫师听得很满意。
汤姆却有些失望。
不过,当晚稍后,维多利亚又主动找到他。
「里德尔。」
「嗯?」
「你有没有看过比较早期的霍格华兹校史?」
汤姆抬起眼睛。
「哪一种?」
「就是……和现在教科书不太一样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那位先生提起过城堡以前的样子。」
她皱着眉想了想。
「我记得祖父也说过,霍格华兹有些地方跟几百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汤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很了解城堡?」
「他喜欢研究这些东西。」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小时候每次听他说故事,我都觉得很无聊。」
「现在呢?」
「现在倒是有点想听了。」
汤姆微微一笑。
「图书馆里应该有几本旧书。」
「你知道在哪?」
「大概知道。」
维多利亚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整个图书馆都逛过一遍?」
「还没有。」
「我不信。」
「真的。」
汤姆的语气十分诚恳。
维多利亚终于笑了。
「那改天你带我找找?」
「当然。」
他回答得很快。
但又没有快到显得急切。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维多利亚终于在图书馆找到了那几本书。
准确来说,是汤姆替她找到了。
当时她正抱着一摞作业,从两排高大的书架间探出头来。
「里德尔?」
汤姆从书页上抬起头。
「格兰芬多。」
「你真的在这里。」
「你在找我?」
「算是吧。」
维多利亚走近。
「你上次说的那些书,还记得吗?」
「关于霍格华兹历史?」
「对。」
汤姆合上手里的书。
「在那边。」
他带她走到靠近墙边的一排旧书架,从上层取下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的厚书。
维多利亚接过来。
书脊上落了一层灰。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汤姆侧过脸,掩住一点笑意。
「你可以先用清洁咒。」
「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会想到。」
「里德尔。」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汤姆笑了。
「抱歉。」
他完全没有听起来那么抱歉。
维多利亚用魔杖清理完封面,翻开了书。
里面大多是关于城堡早期建筑和学院制度的记载。
有些段落与现代教材相似,有些则完全不同。
「这里写得真详细。」
「比课本详细一些。」
她翻了几页。
「你以前看过?」
「看过一部分。」
「难怪你找得到。」
汤姆没有回答。
事实上,这一排书架上的大部分内容,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翻过。
包括那些几乎没有人借阅的旧校史。
他知道哪几本提到了创办者的争执,哪几本记录过城堡的改建,甚至记得有一本书将史莱哲林离开霍格华兹的时间写错了。
他没有纠正维多利亚。
没有必要。
维多利亚低头翻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里。」
她把书转向他。
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城堡示意图。
绘图相当粗略,只有几处主要塔楼和庭院被标记出来。
「我好像看过差不多的东西。」
汤姆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在哪里?」
「家里。」
她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不过应该不是这张。」
汤姆没有急着追问。
他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果然,维多利亚皱起眉。
「我记得祖父书房里有一幅很旧的图,不过上面标的东西比较多。」
「城堡的地图?」
「可能吧。」
她不太确定。
「小时候我还问过他,为什么有些走廊在学校里根本找不到。」
汤姆的手指轻轻抵住书页。
「他怎么回答?」
「说城堡改建过很多次,有些地方早就不一样了。」
「还有呢?」
维多利亚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她有些遗憾地耸肩。
「那时候我才**岁,哪会认真听这些。」
汤姆笑了笑。
「确实。」
他的声音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已经开始重新考虑一些事情。
关于霍格华兹的公开记载,未必能够说明这座城堡全部的过去。
尤其是那些被改建、封闭,或者早已不再使用的地方。
如果格兰芬多家族真的保留了早期的图纸,那些东西很可能没有被收入学校的正式藏书。
更重要的是,它们或许记录着史莱哲林离开之后,其他创办者对城堡做过的改变。
汤姆若无其事地合上了旁边的另一册书。
「听起来很有意思。」
「是吧?」
维多利亚笑了笑。
「早知道小时候就多听他说几句。」
「你可以写信问问他。」
「我想也是。」
她看向窗外。
「不过,他回信通常很慢。」
「不着急。」
汤姆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十分自然。
维多利亚没有察觉。
她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张旧地图。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道:
「里德尔。」
「嗯?」
「你为什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有兴趣?」
汤姆抬眼看她。
这是个迟早会出现的问题。
他并不意外。
「我喜欢这座城堡。」
维多利亚有些惊讶。
「真的?」
「当然。」
汤姆笑了笑。
「你不觉得它很特别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
「是挺特别的。」
「而且,关于它的传说很多。」
「比如密道?」
「比如密道。」
「那你应该去问弗雷德里克。」
「谁?」
「我们学院的一个男生。他去年为了躲管理员,钻进一条密道,结果在里面困了一下午。」
汤姆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不太可靠。」
「非常不可靠。」
维多利亚郑重地点头。
「他最后还是被管理员抓到了。」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
图书馆另一头立刻有人不满地看过来。
维多利亚连忙压低声音。
「我们还是别说话了。」
汤姆点头。
「你先看书吧。」
她抱着那本厚书,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汤姆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一直交谈。
偶尔维多利亚遇到看不懂的旧词,会抬头问他一句。
汤姆知道答案时便告诉她。
不知道时,也会陪她一起翻旁边的索引。
直到图书馆快要关闭,她才终于伸了个懒腰。
「我眼睛都快看花了。」
汤姆将书放回架上。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一点。」
她拍了拍那本厚书。
「不过我还想再借几天。」
「可以去登记。」
「我知道。」
维多利亚抱起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里德尔。」
「怎么?」
「谢谢你今天帮忙。」
「不客气。」
「还有……」
她迟疑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做事。」
汤姆微微挑眉。
「为什么?」
「不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看起来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好。」
「那不代表我不喜欢别人帮忙。」
「也是。」
维多利亚笑起来。
「看来是我想错了。」
汤姆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没关系。」
她朝他挥挥手,抱着书往借阅台走去。
走到门口时,还因为差点撞上另一名学生而匆忙侧身。
汤姆站在书架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随后,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
汤姆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寻找密室。
事实上,自从几年前第一次听见那个传说,他就始终没有真正放弃过。
只是霍格华兹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加复杂。
那些古老的走廊、不断改变方向的楼梯,以及某些根本无法从外部找到入口的房间,让寻找一处刻意隐藏的空间变得格外困难。
他查过旧校史。
问过画像。
也花时间研究过城堡不同年代的结构。
结果始终有限。
大部分书籍都将密室当成一个荒诞的传闻。
偶尔有人提起,也不过是重复那几句早已听腻了的话。
只有史莱哲林真正的继承人才能打开。
里面藏着可怕的东西。
终有一天,继承人会返回学校。
汤姆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些。
他比他们更有资格知道。
他曾经试图从史莱哲林留下的资料里寻找线索。
但那些资料少得可怜。
如今,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史莱哲林离开以后,留在霍格华兹的人并不是毫无察觉。
如果他们曾经怀疑过什么,甚至尝试调查过什么,那么相关记载未必会出现在史莱哲林的历史里。
它们也可能被留在其他地方。
例如某个古老家族的私人收藏。
汤姆重新拿起那本关于城堡早期建筑的书。
刚才维多利亚翻过的那一页,绘着一张粗糙的旧地图。
他看了很久。
随后将书翻到最后,查看作者列出的参考资料。
有几份手稿的名称相当陌生。
其中一份甚至没有标明收藏地点。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将书合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图书馆里只剩零星几个学生,远处传来管理员提醒闭馆的声音。
汤姆将书放回书架。
今天得到的东西并不算多。
一张尚未确认是否存在的旧地图。
一个可能保留着家族资料的祖父。
以及一位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透露了什么的格兰芬多小姐。
但他并不觉得失望。
他已经等了好几年。
多等几周,并不算什么。
至于维多利亚——
她并不难相处。
至少目前如此。
她喜欢讨论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愿意接受有道理的建议,也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笑起来。
但她又不像艾弗里那些人。
一句恭维,或者一场刻意安排的胜利,并不能让她立刻改变想法。
她有自己的判断。
也会反过来观察他。
汤姆想起她今天在图书馆问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有兴趣?
他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
而她相信了。
这就足够了。
汤姆吹熄桌边最后一盏灯,朝门口走去。
经过窗边时,他看见庭院里有几个学生正冒着细雨往城堡里跑。
其中一个人跑得太快,差点撞上同伴。
随后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汤姆没有停留。
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
他沿着通往地下的石阶往下走,脑海里却仍然想着那张地图。
格兰芬多家族。
一个传承了近千年的名字。
他从前一直认为,相比那些喜欢谈论祖先的纯血家族,真正值得重视的是血统本身所代表的力量。
而现在,他发现古老家族还有另一种用处。
他们保留着别人无法接触的东西。
书籍。
信件。
过去某个年代留下的秘密。
维多利亚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让她想起来。
下楼时,汤姆遇见了正在等他的艾弗里。
「你怎么这么晚?」
「去图书馆了。」
「又去?」
艾弗里打了个哈欠。
「我还以为你会在那儿过夜。」
汤姆笑了笑。
「走吧。」
「你到底在找什么?」
汤姆脚步未停。
「一点旧资料。」
「什么资料?」
「没什么特别的。」
艾弗里显然失去了兴趣。
「好吧。反正我对那些旧书一点兴趣都没有。」
汤姆没有再解释。
他们转过拐角,消失在通往史莱哲林休息室的走廊深处。
而楼上的格兰芬多塔楼里,维多利亚正把那本借来的旧校史放在床头。
莉迪亚瞥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这种书了?」
「最近。」
「为什么?」
「觉得挺有意思的。」
莉迪亚翻了个白眼。
「你最近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还真多。」
维多利亚笑了起来。
她本来想说,这些书是里德尔帮忙找的。
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特别值得提的。
于是她只是把书往床头挪了挪。
「对了,莉迪亚。」
「嗯?」
「你明天帮我看看,我写给祖父的信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什么信?」
「问他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
维多利亚钻进被窝。
「只是有点好奇。」
莉迪亚看了她一眼。
「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研究以前的事情?」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维多利亚笑着拉上床帘。
「晚安。」
「晚安。」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维多利亚并不知道,在她准备给祖父写信的同一个夜晚,城堡另一端的某个人,已经开始期待那封回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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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集|《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