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已经习惯了第一名。
这件事并不值得特别高兴，也不值得特别惊讶。
从五年级以前开始，他的名字便经常出现在教授们的赞许里。考试成绩、课堂表现、魔咒施放的精准度，以及那些需要额外研究的课题——只要是可以用能力衡量的事情，汤姆通常都做得很好。
他也习惯坐在教室前排。
不是因为他需要离教授近一些，而是因为那里最安静。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霍格华兹的城堡仍带着暑假刚结束后的气息。石墙微凉，长廊里到处是拖着行李赶路的学生，壁毯后偶尔传出笑声，楼梯也依旧不大愿意配合任何人的时间表。
汤姆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坐在变形术教室靠前的位置，将羽毛笔、墨水瓶和羊皮纸一一摆好。
窗外的天空阴沈，雨水斜斜打在玻璃上。
他翻开课本。
教授还没有进来。
后排已经有人在谈暑假去了哪里，还有人在猜今年魁地奇队会不会换找球手。汤姆没有回头。
他已经看过今天的课程内容。
高阶变形术。
对五年级学生而言，这门课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于咒语本身，而在于控制。
变形术从来不是单纯把一件东西变成另一件东西。
它要求施法者理解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
门被推开。
教授走进教室。
谈话声很快安静下来。
「早安，各位。」
学生们纷纷翻开课本。
汤姆握住羽毛笔。
这一天原本应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题目。
「今天我们不照课本上的例题练习。」
教室里响起几声不太情愿的低呼。
教授没有理会。
「你们要将一枚银币变成一只活的银色甲虫。牠必须能够爬行，至少维持五分钟，而且不能在解除魔法之前出现金属化。」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币。
有意思。
这比课本上的标准练习难了一些。
「开始。」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低沉的咒语声。
汤姆没有急着施法。
他先观察银币的材质，再确认变形咒需要的力量。
魔杖抬起。
「变形。」
银币微微颤动。
下一秒，一只银色甲虫落在桌面上。
它抖了抖翅膀，开始向前爬。
汤姆看了一眼钟。
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个结果符合预期。
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失败声。
「糟糕。」
有人把银币变成了一只长着金属腿的奇怪东西。
另一边有人正在重新施法。
汤姆本来没有兴趣。
直到教授从他的桌边经过。
「很好，里德尔。」
「谢谢，教授。」
教授继续往后走。
汤姆低头记录变形维持时间。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然后他听见教授停下了脚步。
「格兰芬多小姐。」
汤姆的羽毛笔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你没有按照教材的方法。」
女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知道。」
汤姆这才抬起眼睛。
他第一次仔细看见她。
维多利亚?格兰芬多。
他知道这个名字。
并不算特别熟悉。
她和他同年级，也是级长之一，成绩一直很好。汤姆在过去几年的成绩表上见过她的名字，只是她通常排在第二或第三。
他从来没有必要记住第二名的学生。
但现在，她的桌上没有一只标准的银色甲虫。
那枚银币变成的东西看起来更像一只真正的甲虫。
它在桌面上慢慢爬动。
动作不快。
却非常稳。
教授弯下腰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用魔杖轻轻碰了一下甲虫的背部。
「我把第一次变形需要的魔力压低了一些。」
教授皱眉。
「那会让变形速度变慢。」
「是。」
「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如果一开始把魔力集中得太高，金属结构会先被强行改变，后面的生命特征反而不容易稳定。」
教授看着她。
维多利亚继续说：
「所以我先让它完成形体，再补生命特征。」
教室里很安静。
汤姆的目光落在那只甲虫上。
她的方法不是更快。
事实上，比他的慢。
但那只甲虫爬过桌角时，六条腿没有任何一条发生金属化。
教授直起身。
「你的思路没有错。」
维多利亚点头。
「谢谢。」
「只是考试时，时间不会等你。」
「所以我会再练快一点。」
教授笑了一下。
「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
汤姆低头看着自己的甲虫。
它依然完美。
可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把结果写进笔记。
他在想另一件事。
她的方法确实比较慢。
但她的控制更稳。
这不是偶然。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汤姆看向她的背影。
维多利亚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调整自己的魔杖角度。
直到下课钟响。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汤姆将书本合上。
他本来可以直接离开。
但他没有。
他等维多利亚把羽毛笔收进袋子，才从座位上起身。
走廊里已经挤满学生。
有人往楼下跑，有人抱怨下一堂课的位置太远。
汤姆很快追上她。
「格兰芬多。」
维多利亚回头。
「什么事？」
「你最后一步。」
她眨了一下眼。
「哪一步？」
「你让变形稳定下来之前，降低了魔力输出。」
「对。」
「会比较慢。」
「我知道。」
汤姆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用标准方法？」
维多利亚似乎有些意外。
「因为标准方法不一定是最适合我的方法。」
汤姆微微皱眉。
「可是它最快。」
「我知道。」
「考试时间有限。」
「我也知道。」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可是我的结果比较稳定。」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喜欢没有答案的争论。
更不喜欢对方明明知道他的理由，却仍然选择另一条路。
「你承认自己比较慢？」
「我承认你比较快。」
这个回答让汤姆停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却已经重新往前走。
「所以？」
汤姆跟上去。
「所以你不介意？」
她回头。
「介意什么？」
「第二。」
维多利亚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下次再赢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
汤姆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立即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把第二名当成一件暂时性的事情。
而不是结果。
——————
魔药课在午餐前。
斯拉格霍恩教授今天的心情很好。
从他进教室开始，就一直在谈今年的学生。
「五年级可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他站在讲桌前，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尤其是你们之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显露出相当不错的天分。」
汤姆坐在熟悉的位置。
他低头检查材料。
蜈蚣的毒液。
粉碎的月长石。
干燥的白鲜。
还有一瓶需要在最后三分钟加入的火蜥蜴血。
今天的题目是复杂解毒药。
汤姆看了一眼配方。
没有问题。
「开始。」
坩埚很快冒出白烟。
教室里充满草药、金属与某种略带腥味的气息。
汤姆按照顺序加入材料。
第一次搅拌。
逆时针三圈。
停下。
加入月长石。
再顺时针两圈。
火焰调低。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
旁边的学生还在确认比例时，他已经开始等待最后一个步骤。
三分钟后。
他熄火。
汤姆拿起银匙，舀了一点药液。
颜色、浓度、气味都正确。
「完成。」
斯拉格霍恩教授走过来。
「里德尔，当然。」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的满意。
「非常漂亮。」
汤姆点头。
他没有特别高兴。
斯拉格霍恩已经转向另一边。
「格兰芬多小姐？」
汤姆顺着教授的视线看去。
维多利亚刚刚熄火。
她的药剂颜色比他的稍深。
斯拉格霍恩拿起银匙。
闻了一下。
又舀了一点。
「嗯。」
他没有立刻评价。
汤姆看着他的表情。
「也很好。」
斯拉格霍恩将两瓶药剂放在一起。
「里德尔先生的药剂更精准。」
他指了指另一瓶。
「格兰芬多小姐的药剂则更加稳定。」
有人忍不住笑。
「这算一样好吗，教授？」
斯拉格霍恩哈哈一笑。
「如果你们都能做到这个程度，我就不会抱怨了。」
他看看汤姆，又看看维多利亚。
「今年看来，不会只有一个学生让我头疼了。」
教室里响起笑声。
汤姆没有笑。
维多利亚也没有。
两人的目光在两瓶药剂之间停留了一瞬。
汤姆先开口。
「你的火焰调得比我低。」
维多利亚看他。
「你的搅拌速度比较快。」
「你知道？」
「我坐你旁边。」
汤姆低头看自己的坩埚。
「你观察得很仔细。」
「彼此。」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
她不只是偶尔能做出好成绩。
她真的在观察他。
而且她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方法。
——————
下午的课结束后，两人又在走廊碰见。
这一次没有讨论魔药。
因为他们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处理。
夜间巡查。
两人都是级长。
这是本学年第一次共同执行职务。
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堡里的学生逐渐回到各自学院。
维多利亚拿着巡查名单。
汤姆看了一眼时间。
「西侧走廊。」
「我知道。」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三楼时，他们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低年级学生匆匆从拐角跑出来。
看见两人后，立刻停下。
「级长……」
汤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了二十分钟。」
学生低着头。
「我知道。」
「为什么？」
学生没有回答。
汤姆的声音冷了一些。
「说话。」
男孩咬着嘴唇。
「我弟弟病了。」
汤姆没有表情。
「这不是理由。」
维多利亚却注意到男孩手里攥着一张皱掉的羊皮纸。
她伸手。
「给我看看。」
男孩迟疑了一下，把纸递过去。
上面是医疗翼的通知。
他的弟弟下午突然发烧，被送去了医疗翼。
「你去看他了？」
男孩点头。
「我以为他今晚会回宿舍。」
维多利亚看了看纸。
「扣五分。」
男孩抬头。
似乎没有想到会这么轻。
汤姆却看向她。
「还有？」
「夜游仍然是违规。」
她将羊皮纸还给男孩。
「所以扣分照旧。」
男孩脸色有些难看。
「但是额外处罚取消。明天把医疗翼的证明交给你的院长。」
汤姆看着她。
男孩连忙点头。
「谢谢，级长。」
等学生离开后，汤姆才问：
「你在替他求情？」
「没有。」
「那是什么？」
维多利亚把名单收起来。
「规则是为了维持秩序，不是为了惩罚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事的人。」
汤姆看着她。
她继续说：
「他依然违规，所以扣分。可是额外处罚没有必要。」
「如果每个人都有理由？」
「那就一个一个判断。」
「很麻烦。」
「所以才叫职责。」
汤姆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学生离开的方向。
他原本认为她会心软。
现在看来不是。
她只是和他用不同的方法达成同一个目的。
维持规则。
但她在意规则存在的原因。
汤姆忽然发现，这比单纯的成绩更值得注意。
——————
当晚，成绩排名公布在大厅公告栏。
学生们围成一圈。
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
有人已经开始抱怨。
汤姆没有必要挤进去。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第一名。
果然如此。
他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而第二个名字，是维多利亚?格兰芬多。
他看了一眼。
没有意外。
身后有人低声说：
「里德尔又是第一。」
另一个人回答：
「有什么好看的？」
汤姆正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维多利亚的声音。
「下一次。」
他停下。
她站在公告栏前，手指还搭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她没有看他。
「下一次？」
汤姆问。
维多利亚这才转过身。
「我会拿第一。」
汤姆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
「我会等。」
维多利亚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嘲笑。
或者只是礼貌地说一句「祝你好运」。
可是没有。
他真的在等。
她看着他离开。
第一次觉得，第一名这个位置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无聊了。
——————
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在夜里比白天安静许多。
维多利亚说了口令，走进休息室。
火炉仍然亮着。
几个女生坐在沙发附近聊天。
她刚坐下，室友便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回事？」
维多利亚脱下外袍。
「什么？」
「你从晚餐开始就一直在笑。」
「有吗？」
「有。」
她没有回答。
室友往她旁边挪了一点。
「你真的想赢过里德尔？」
维多利亚看向火炉。
火光在石墙上轻轻晃动。
她想起今天的变形术。
想起魔药。
想起夜巡时汤姆看她的那一眼。
还有公告栏前那句——
我会等。
她弯了一下嘴角。
「当然。」
室友笑起来。
「那你可得努力。」
维多利亚把书从包里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他很有趣。」
火焰在壁炉里啪地响了一声。
维多利亚低下头，开始重新看今天的变形术笔记。
这一次，她没有按照教材上的方法。
她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魔力分配图。
并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次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