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年级

这是塞普里安在霍格沃茨的第五年,一切如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格兰芬多的长桌永远是礼堂中最喧闹的角落,那些金红色的身影在浮空的蜡烛下方放声大笑,刀叉碰撞声与喧哗声搅在一起,让人只想离得远远的。赫奇帕奇们则永远成群结队,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仓鼠,他们那种不加区分的友善和毫无保留的忠诚在塞普里安看来近乎天真——天真到让人心生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拉文克劳依旧沉浸于书本与魔法无法自拔,仿佛知识真能为他们在这个日益黑暗的年代里撑开一片光明的未来。

而斯莱特林的长桌,则笼罩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这里的窃窃私语从不涉及恐惧,至少不是对外面那个世界的恐惧。猫头鹰不会将亲人的死讯带到斯莱特林的餐桌上——那些噩耗往往飞向别的学院。这里的烦恼来自别处:来自其他学院投来的厌恶目光。不过,对塞普里安来说,这些影响不大。作为莱斯特兰奇家族的成员,他的社交圈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好了边界——他只能与血统纯正的斯莱特林交友。

通常,斯莱特林长桌的谈话总是围绕着几个既定的话题:父母的来信,纯血家族之间即将举行的聚会,再往深处,或许还有食死徒、伏地魔这些更隐秘、更灼热的名字。但是今天,整个斯莱特林乃至整个霍格沃茨,都被一个更劲爆的话题席卷了。布莱克——这个姓氏在长桌旁被每个人反复提及。毕竟,格兰芬多的纯血叛徒被自己的家族正式除名,这种事可不是每周都能听到的。

“听说他叔叔还把一大笔金加隆给了那个布莱克家的耻辱——简直是疯了,把钱扔给一条疯狗。”

“那也是个和麻瓜打成一片的蠢货,简直侮辱了布莱克这个古老的姓氏。可怜的雷古勒斯,摊上这么一个哥哥。”说话的男生声音尖细,嘴角挂着一抹油滑的笑意,说“可怜”二字时语调刻意拖长。

说罢,他吃吃地笑着,用手肘碰了碰雷古勒斯的肩膀,似乎在热切地寻求对方的认同。雷古勒斯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阴沉,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雷古勒斯将成为布莱克家族真正的未来,塞普里安盯着眼前的培根三明治想。想必他一定会遵循他母亲的意志加入食死徒,扛起重振纯血荣耀的旗帜,而我——我也会走上一条和他完全相同的道路。他忽然失去了全部胃口。

就在这时,一只雪白的猫头鹰俯冲下来,精准地降落在他的餐盘旁边,它丢下一封信便振翅飞走了。信封上面的家族纹章——一只展翅的渡鸦——朝塞普里安眨了眨眼睛,暗红色的眼珠在封蜡上诡异地转动了一下,随即凝固成平滑的蜡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封撕开。

果然。罗道夫斯和贝拉特里克斯正式订婚了。我们家又要多一个忠实的食死徒了,塞普里安苦涩地想。塞普里安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袍子内侧的口袋里。他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已经彻底冷掉的培根,心底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尽快帮塞拉找到一个在麻瓜界安顿的去处。贝拉不能发现她,绝对不能。

也许布莱克家那个慷慨的叔叔是个不错的突破口。亲近麻瓜的纯血巫师——这种人简直比独角兽还稀罕,他绝不敢把妹妹托付给麻瓜出身的巫师,那些来自麻瓜家庭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一个莱斯特兰奇的姓氏而产生别的想法?正如许多纯血巫师仇视麻瓜,塞普里安坚信这种仇恨是双向的,如同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之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麻瓜会对一个从纯血家庭出逃的、没有魔法的女孩做些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只愿意信任纯血巫师,哪怕这是一个已经背叛了自己阶级的纯血。

更何况,雷古勒斯是他这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社交圈里,唯一值得信任的室友和朋友。雷古勒斯一定知道他那个被除名的叔叔叫什么,甚至说不定还能间接打探到这位另类布莱克的人品——至少让他知道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完美的计划。塞普里安将一块培根塞进嘴里。

*

纯血巫师的稀少带来的少数好处之一,便是斯莱特林的宿舍提供双人间。不必像格兰芬多那样,四五个精力过剩的小巫师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塞普里安的室友是雷古勒斯·布莱克——一个几乎算得上理想的室友。他们从不会干预或评判对方的任何行为。

虽然雷古勒斯也向往成为一名食死徒,但他从不曾像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某些人那样,用痴迷而崇拜的语气大谈特谈贝拉特里克斯如何残忍地虐杀了一个麻瓜出身的可怜巫师,。雷古勒斯只是遵从父母的意志,就像塞普里安一样。他们没有选择。这种共通的、无法言说的处境,在两个斯莱特林的“另类”之间,悄然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友谊。

双人宿舍的一大好处便是,当你想和室友聊点什么敏感话题的时候,不用担心有多余的人听到。于是,理所当然地,塞普里安决定在今晚的宿舍里,以一种尽可能不经意的方式,把话题引向布莱克家那个慷慨得离谱的叔叔——

“雷格,真让人想不到,你妈妈竟然真的把西里斯·布莱克从家谱上抹去了。”塞普里安坐在自己床边,手指假装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炼金术笔记本的皮面封面,语气刻意放得很平。

“没什么好吃惊的,我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雷古勒斯仰面躺在四柱床上。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塞普里安。

塞普里安清了一下嗓子,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听说你们家有个长辈——就是给西里斯留了一大笔金加隆的那个——也被除名了。他叫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床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雷古勒斯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用一种饶有趣味的目光打量起塞普里安——那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说吧,塞普,你想要什么?”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有一种戏谑的情绪,“你之前可从来没关心过我那个叛逆的哥哥。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回我在公共休息室提到阿尔法德·布莱克,你可是毫不感兴趣。你知道吗,你套话的技术可真是糟透了。”

塞普里安感觉耳根开始发烫,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吧,他向来不擅长社交,除了雷古勒斯或是给塞拉写笔记留言,他基本上避免和任何人进行不必要的交谈。他此刻该怎么说?自从塞拉十一岁那年,猫头鹰迟迟没有带着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飞来,父母便对外宣称塞拉因魔法事故不幸去世——一个一个被从家谱上抹去的存在。他不可能把塞拉的事告诉布莱克家族的任何一个人,除非这个人已经彻底和布莱克家、和食死徒——和所有这一切——切断了所有的关系。

“啊哈。”塞普里安干笑了一声,“原来是叫阿尔法德·布莱克。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没什么大不了的。”

雷古勒斯靠回床头,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你不会是有事想找阿尔法德·布莱克吧——别费劲了。他肯定给自己施了反猫头鹰咒,层层叠叠的那种。他可不想被任何食死徒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

“或许西里斯知道怎么联系他。”雷古勒斯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莫名地带有失落,“但暑假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塞普里安。

“不管你要干什么,”雷古勒斯一字一顿地说,“别让罗道夫斯或者是贝拉发现了。小心一点。贝拉和主人——他们不会对亲近麻瓜的巫师手下留情。”

食死徒们的丰功伟绩。那些走廊里流传的低声耳语,那些被人们互相传阅的报纸头版,那些在莱斯特兰奇庄园里召开的秘密集会——种种碎片在塞普里安的脑海中拼凑起来。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攀升,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笔记本被他在手中翻了好几页,最终又合上了。

*

在熙熙攘攘的礼堂里,塞普里安并没有像其他斯莱特林那样沉浸于长桌上的社交。他坐在长桌偏僻的末端,穿过一盘盘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升腾的热气,最终落在了格兰芬多长桌旁那四个赫赫有名的“掠夺者”身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詹姆·波特。那头标志性的、极度凌乱的黑发在礼堂的万千烛光下显得尤为张扬。他正和身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手势夸张。

紧挨着詹姆的是西里斯·布莱克。西里斯仰着头,黑发从他宽阔的额前向后扫去,一双灰色的眸子深邃而锐利,那里面看不出半分布莱克家族的阴沉与克制。

塞普里安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眸,心底不由浮现出另一对同样灰色的眼睛——雷古勒斯的眼睛。两兄弟拥有相似得惊人的精致轮廓,但他们两人最终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他们对面,小矮星彼得正忙着往自己的餐盘里堆叠炸土豆片,那双小小的、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紧张地看向詹姆和西里斯。

然而,这个原本稳固的四人组合,此刻却少了一个人。

塞普里安的视线落向那个空着的座位。他记得那个位置通常属于莱姆斯·卢平——那个佩戴着级长徽章的混血巫师。和其他三个张扬的掠夺者不同,卢平给人的印象始终是温和的。

塞普里安想起两天前,他在走廊里偶然碰到了卢平。对方正靠在一扇拱窗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羊皮纸。卢平似乎总是在请病假。或许他就是凭借这副虚弱而温和的外表,来悄悄地包庇同伴们那些无法无天的胡闹,塞普里安心想。

塞普里安收回视线,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方那封藏好的密信。礼堂长桌上喧嚣的声浪仍在不断涌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和那个空着的座位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一样地在某一个瞬间被这个世界短暂地遗忘。

他再次望向那个缺席的席位,一种隐秘的恐慌感在胃里翻腾起来。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该怎么向一个憎恶斯莱特林的布莱克家叛徒开口?不可能告诉他塞拉的存在——罗道夫斯会杀了我。更不可能就这样直接走上前去,若无其事地说一句“你好,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阿尔法德·布莱克吗”?哦,天哪——西里斯一定会认为这是食死徒的某种拙劣阴谋,说不定会当场给我几个恶咒,就像他对斯内普做的那样。

那封藏在袖管里的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这种心神不宁甚至蔓延到了他最钟爱的古代如尼文课上。如尼文本应是他手中最熟悉的朋友。然而此刻,当他在羊皮纸上用羽毛笔勾勒着那些熟悉的图形时,笔尖却总是陷入停顿。西里斯·布莱克绝不会成为一个可以理喻的同盟,但他却是塞普里安此刻手中唯一握着的机会。

最终,塞普里安打听到了五年级格兰芬多的课表。他鼓起了自己的全部勇气——决定在某个课间,找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和西里斯私下聊两句。

塞普里安在魔药课教室外的地下走廊里紧张地徘徊着。地窖的石壁上凝结着一层终年不散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腌制蟾蜍和某种挥发性魔药原料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他假装自己正在和走廊上一幅风景画中的牧羊女专注地聊天——实际上他只是在对着画框中那头吃草的绵羊喃喃自语,那副画似乎对此也颇为困惑。

穿着猩红色袍子的格兰芬多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有人经过时会奇怪地瞥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和同伴交头接耳。他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是那个莱斯特兰奇吗?”“我听说他哥已经加入食死徒了,据说杀了不少麻瓜。”“他在五年级教室外面晃什么?”塞普里安攥紧了袍袖下的魔杖,指关节微微泛白。无视他们就好,他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我只需要和西里斯说几句话。几句话。然后就可以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西里斯·布莱克和他的三个形影不离的伙伴正朝这边走来。詹姆·波特走在最前面,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一如既往地乱得像刚和人打过一架。小矮星彼得小跑着跟在侧面,手里抱着几本看起来快要散架了的课本。而莱姆斯·卢平显然刚刚从病假中恢复——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完全回归,袍子比平时更加宽大地挂在肩头,但他脸上却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正听着西里斯比划着什么,微微侧过头去。塞普里安注意到卢平露在袍袖外边的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像是被带有尖爪的东西抓过。他到底是去养病还是去打架了——不,现在不是思考卢平伤势的时候,塞普里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必须集中精神。

塞普里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但他还是攥紧了袖子,走上前去。

他直视着那张和雷古勒斯极其相似的面容,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布莱克,我有些关于雷古勒斯的事情想和你私下谈谈。”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西里斯那双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塞普里安:银绿色的领带,袍子上不起眼但足够辨认的家族纹章,以及那张——他一定认得这张脸——属于莱斯特兰奇家族的脸。

“我怎么不知道我亲爱的弟弟,还和我这个被逐出族谱的‘耻辱’有什么交际?”他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他能有什么事情——莱斯特兰奇,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像你那个哥哥一样,从纯血叛徒这里入手,向你的主子证明自己的忠诚。这套把戏,我见得够多了。”

塞普里安张了张嘴,他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来反驳。

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了下一节课的钟声。画像中的牧羊女收起了她的牧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詹姆·波特的手已经若有若无地搭在魔杖上,小矮星彼得的眼睛瞪得滚圆,卢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别的什么的情绪。

最后,塞普里安只是轻声说了句“愚蠢的格兰芬多”,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四个人的表情,但他的后脑勺能感觉到四道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背上。

西里斯看着那个黑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哼。

莱姆斯·卢平轻轻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

“也许小莱斯特兰奇没有那么糟。”卢平轻声说,“我每次去图书馆都能看见他——几乎每次。他简直像是一个被错分到斯莱特林的拉文克劳,总是抱着书缩在角落里。他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他顿了顿,目光追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难以想象他还能从哪里挤出时间来参加黑魔法集会,或是和那些食死徒……鬼混。”

“哦,莱姆斯,”西里斯一把拽住卢平的肩膀,他的嗓音里混杂着嘲讽与疲惫,“我相信莱斯特兰奇庄园里的那些家族集会,闭门举行的那些——光是那种环境,就足以把他熏陶成一个合格的食死徒了。”

西里斯拽着卢平的肩膀,和他一同走进魔药课教室。教室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塞普里安的脚步声早已被淹没在下一波涌出教室的人潮中。他的手指在袖管里攥紧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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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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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莱斯特兰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