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永不会吝啬清晨的阳光，莱斯特兰奇庄园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月季花丛在晨光中勉强显出几分生机，在浓重的露珠下微微低垂着沉重的头颅。过于甜腻的花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依然无法掩盖这座古老庄园石墙深处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一位黑发女孩赤脚站在草地上，她实在太瘦了，肩胛骨在单薄的裙子下显出尖锐的轮廓。她深深吸了口气，折下一朵开得最艳丽的花。
“塞普，自从哥哥加入了食死徒，他们对我越来越糟糕了。”女孩轻轻嗅着手中粉嫩的花朵。她转头对一个坐在草地上的男孩说道，“整个庄园里常常举办他们的集会，走廊里全是兜帽和面具，你知道的，在你回来之前，我是不可能被允许离开阁楼的。”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拥有几乎如镜像般的容貌——同样浓黑的头发，同样深陷的眼窝中镶嵌着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倘若被称作塞普的男孩也蓄着齐肩的长发，旁人恐怕很难将两人区分开来。只是男孩身上那件熨帖的深色长袍用料考究，袖口绣着家族纹章，而女孩的裙子却显得陈旧，衣摆处有一道细细的、被反复缝补过的痕迹。
“我真不明白，他们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恶心的诅咒，你应该看看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塞拉的声音很轻，“哥哥也越来越讨厌我了，好像哑炮会传染给他们一样。我倒宁愿我出生在一个麻瓜家庭，至少我还有爱我的家人——我没有说你，塞普，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永远都是。或许我也能去上麻瓜的霍格沃茨，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学校。”她叹了口气，开始撕扯手中那朵可怜的月季花，花瓣一片片飘落在草地上。
男孩沉默地拨弄着绿色的草叶。许久，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嗓音低哑：“哥哥应该会和布莱克家的长女贝拉订婚，等到结婚以后，她就是莱斯特兰奇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一把青草，“贝拉非常……热衷那些事情。厌恶麻瓜，热衷于黑魔法，我听说她已经为伏地魔杀了很多人。塞拉，我很担心你。”提起贝拉特里克斯，塞普里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我不知道她对没有魔法的人是否都这么极端，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享受施暴本身。”
塞拉将手中已不成形的月季花随手一扔，仰面瘫倒在草地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夏日阳光从树影间筛落，化作金色的斑点跃动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瘦削的锁骨上。她睁开眼，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突然笑了，那笑容轻浅而决绝："我不知道，塞普。但也许，也许这是我逃离这个家的机会。也许我可以想办法在麻瓜的世界里生活，那里没有人知道纯血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哑炮是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会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
塞普里安深深皱起了眉头，手指间已揪下了一大片无辜的青草。“他们都这么说——说麻瓜野蛮，无知，肮脏，像野兽一样不懂得魔法的文明。你会遇上危险的，一些粗鲁的麻瓜可能会骚扰你，而你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米欧到时候也没办法照顾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只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塞拉。让我再想想，或许有什么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轻微的啪嗒声，空气微微震动，一只瘦骨嶙峋的家养小精灵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它身上的茶巾虽然老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网球般大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热切的光：“米欧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米欧有什么可以给小主人们服务的吗？”
“那就来杯橙汁吧，谢谢你米欧。”塞拉微微支起身子，朝皱巴巴的小精灵温柔地笑着。
米欧那皱缩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它激动地尖叫了一声，深深鞠了一躬，随即便在一记清脆的爆破声中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暖融融的香气。
在阳光的照射下，塞拉深褐色的眼睛闪动着温暖的光芒。她继续说道："别这么说，塞普。麻瓜没有魔法也能活得很好，这不也很了不起吗？"她的声音逐渐热切起来，瘦削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我不想一辈子都像寄生虫一样苟活在这栋房子里。我也想和你一样，去上学，毕业以后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如果我能去麻瓜学校——"她顿了顿，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罕见的血色，"那里会有和我一样没有魔法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羞耻。我甚至可能会交到朋友，塞普，真正的朋友。你能想象吗？我甚至不记得上次和除了你之外的人交谈是什么时候了。"
她望向塞普里安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想要自由，塞普。”
“我也想生活在阳光下，就像其他人一样。你会帮我的，对吗？”
塞普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面前被自己破坏得坑坑洼洼的草。他的手指间还残留着草汁的涩味与泥土的腥气。他从来不喜欢变化。在他的设想中，妹妹塞拉将会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在庄园的同一片屋檐下，永不分离。他们可以永远通过炼金术笔记本在纸页上留言，像小时候挤在同一张小床上那样分享所有秘密。但如果塞拉去了麻瓜界生活，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他不可能再常常见到她了。莱斯特兰奇不会允许一个人去探望一个本应"死去"的哑炮。
而且——他厌恶麻瓜。这一点他必须对自己诚实。就像所有的莱斯特兰奇一样，他被灌输了同样的厌恶。或许是因为魔法史课本上那些描写麻瓜火烧女巫的中世纪版画，那些扭曲的面孔和举着火把的手臂在他的童年噩梦中反复出现；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个家族的墙壁之内，"麻瓜"这个词从来都只被当作一个肮脏的贬义词来使用。在他心中，麻瓜始终如同未开化的危险生物，无知、愚昧、充满暴力。塞拉这样来自巫师家庭的女孩，怎么可能在那样的世界里被友善地对待？
还有更可怕的——父母。他们希望他像罗道夫斯一样，加入食死徒，重振纯血昔日的辉煌。虽然塞普里安从来也不真正理解，针对麻瓜和泥巴种的残忍行径，如何能让纯血家族实现所谓的辉煌。但如果他成为食死徒，如果塞拉被发现正在和麻瓜一起生活——他不敢再想象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拒绝塞拉的提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塞拉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一种他从未在在她眼眸中见过的光——不是阳光的倒影，那是希望。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塞拉的眼中看到这种东西。
他握着青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在霍格沃茨，有些学生虽然来自纯血家庭，但说不定也会熟悉麻瓜世界的事情。”他的声音很低，“我可以帮你问问，该怎么帮你在麻瓜界生活，比如你需要准备些什么，什么学校会接收你，该怎么帮你找个监护人。”
“啪”的一声，空气微微震荡，米欧端着一杯橙汁出现在他们面前。它瘦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网球般大的眼睛紧张地看向塞拉，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它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塞普。"塞拉笑着接过果汁，她的手指碰到玻璃杯壁时，指尖微微发颤，"也谢谢你的苹果汁，米欧。”
一阵风吹过，树影在阳光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塞拉按住了被风吹乱的长发，她那条陈旧的裙子被吹得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
过了一会儿，塞普里安从草地上站起，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草屑。然后他开口道：“我该走了。”声音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疲惫，“今天有一场食死徒的集会，父亲和罗道夫斯希望我能去……感受感受氛围。”
盛夏的阳光正泼洒在花园里，深紫色的月季花垂在阴影边缘。透过重重树篱的缝隙，可以看见庄园大门口那扇锻铁大门，门上的银色渡鸦正在午后的光线中冷冷地凝视着一切。
塞普里安转身向门厅走去。在踏入那片庄园之前，他最后一次回过头。
塞拉仍旧坐在草地上，双手捧着那杯橙汁，阳光将她整个包裹在其中。她正朝他笑着，那笑容满怀着希望——像一个尚未被这座庄园彻底吞噬的奇迹。
这也是塞普里安关于这个夏天的全部记忆了。后来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里，当炼金术笔记的纸页再也不会泛起塞拉的墨迹时，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这个瞬间。阳光。草地。她捧着橙汁的双手。
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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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塞普里安和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