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捱到哈利走后,西里斯才将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
海伦娜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年轻时的他可能会自负地觉得是爱,然后飞蛾扑火般地奉上自己的心。但在婚礼后,他用满会场的哀嚎与鲜血明白,她的心已经在长久的绝望的无爱中化为磐石,她所求的是某种更伟大的东西。
他给不了她的渴望,甚至因为她的渴望太过冷酷、太过决绝而怨恨她。或者说,他以为他怨恨她。无数个衾枕寒的夜晚,他支着头坐在窗边,将含在口中的深恨呵成薄冰。
后来,自己因涉嫌杀害詹姆入狱。阿兹卡班没有昼夜。摄魂怪冰冷的触手在他大脑的褶皱间滑动,黏腻腻的,循环往复地播放着他短短的生平。
回朔时,最先出现的总是他的母亲。争荣夸耀的她便连在记忆里也要一马当先。
他想,他的母亲曾经是爱过他的,甚至远胜过后来的雷古勒斯。从孩提起,她便常常亲吻他的脸颊,珍爱地哼唱着:“睡吧,我的长子,我的珍宝。”
但他不是她所期盼的孩子,她也并非传统形象中传统的母亲。她想要用爱的言语掌控他、规训他,却被他用叛逆的行为挡开。于是,往昔的爱与期许成了淬了毒的利刃,曾经因为爱意互通的弱点也成了他们彼此中伤的靶心。
那他的父亲呢?他的父亲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西里斯站起身,在狭小的厨房无望地徘徊。他的父亲是一座沉默的沙丘。
书上总说,父亲的爱是巍峨而沉默的山,西里斯的父亲则像是书上的仿品。他很沉默,却不巍峨。平日在他人面前,他表现得像个外向且没有脾气的老好人。父亲的父亲担心他的无能,便让他和他厉害的表姐结婚了。此后,他在外面依旧是好人奥莱恩,回家时却成了寡言的阴云。
他的耳朵像沙滩上的贝壳,时常是关闭的。他听不见母亲的指责,也听不见压抑西里斯的巨石。他只是沉默地躲在书房里,对着他的书咧着嘴笑。
当然,晚饭时他总会出来,但那时他就会用魔法荧幕看魁地奇的转播。在喧闹的赛场下,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机械地咀嚼着,仿佛这样就能吃掉家中压抑的阴霾。
西里斯的弟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生的。西里斯一直很困惑,明明父母的感情在他出生不久就破裂了,为什么他们还能硬生生再造出一个孩子?兴许,他们只是想要让布莱克家族再次伟大。
西里斯被自己的遣词造句逗笑了,靠着柜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西里斯对雷古勒斯的记忆很有限,只知道他是妈妈的乖宝宝。
海伦娜之前暗示西里斯和他谈谈食死徒的事情,但真的等西里斯见到他的时候,西里斯突然便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西里斯发现,自己的弟弟已经在自己没有留意的角落,长成了一个有独立人格且意志坚定的年轻人了。
这样的孩子,真的还需要自己的建议吗?
闪回的记忆中,詹姆·波特的脸从心海中浮了上来。詹姆,西里斯忠诚的挚友与坚定的战友。他曾和西里斯无数次看穿伏地魔的阴谋,从伏地魔的爪牙下死里逃生。最后,他和莉莉却因西里斯而死。
至于莱姆斯和彼得,西里斯曾经认为他们是最信任彼此的朋友。但猜忌早就在阴湿的角落滋生,像苔藓一样爬上他们友谊的石像。西里斯真的了解他们吗?他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呢?西里斯突然想要喝酒。
最后出现在回闪中的是詹姆和莉莉的尸体。他们的眼睛不甘地怒视着,就算西里斯拼尽全力,也无法让他们瞑目。
在阿兹卡班暗无天日的囚禁中,西里斯甚至能问到他们皮肤上散发出的死亡。他们似乎仍怨恨地附在西里斯身后,质问着:“西里斯,你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你为我们雪恨了吗?”
而在他们尸体永恒的循环中,一个名字隐隐约约地从西里斯的胃里涌了上来,噎在他的喉头,让他艰难地喘息着。
海伦娜。
他狼狈地倒在监狱栏杆狭窄的倒影间,汗浸湿了他背上的衣袍。
海伦娜。
他想起了她顾盼神飞的双眸与充满**的吻。
海伦娜。
他想起他们的婚礼。海伦娜嫌婚纱过于平庸大众,定制了一条鱼尾状的白色礼服。千万颗正菱形的钻石嵌满整条长裙,一件黑色绸缎的短袖外套紧紧裹住她的腰,被拳头大的钻石花固定着,倾斜下前短后长的荷叶边。
他突然意识到,婚礼那天她并不开心,甚至算得上忧心忡忡。从踏上婚礼的高台起,她便一直在哭泣。他当时以为是激动的泪水,如今看来却像是噩运的预兆。
“你怎么哭了,亲爱的?”两人将手放在梅林的魔法书上宣誓时,他悄悄问她。
海伦娜哽咽得说不出话,摇着头:“我感觉自己是舞台上的小丑。”
再追问时,海伦娜便不说话了,只是将目光投向滔滔不绝的证婚人,神色沉郁。西里斯的心也哽住了。他无措地盯着海伦娜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的爱真的毁灭了海伦娜吗?
这念头附在他的骨髓里,随着他不断新生的红细胞淌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五脏六腑,驱使他越狱后失魂落魄地在伦敦街头漫步。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海伦娜家旁。
海伦娜住的是独栋别墅,四周看不到别的建筑。一整片昏沉的夜中,只有二楼向阳的一间房间亮着灯。西里斯站在门口的枯树下,仰头望着那间屋子。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突然感到迷茫。婚礼上扑鼻的血腥味又从他的喉咙里冒了出来,他迟钝地感到怨恨。
在他转身离开的下一刻,那间屋子的窗帘才被撩了起来。那片窗帘久久悬挂起,直到西里斯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迟迟放下。
之后的一切如金子般珍贵,却又如水月般易碎。西里斯怀揣着一瞬间的惊喜,飘进了帷幕之后。帷幕之后不是新生,也并非死亡,而是一种虚无的混沌。
“你在等什么?”混沌中,有死亡的信鸽停到他的肩上。
“我在等我的教子。我死时我们尚在激战中,我放心不下他。”
信鸽天真地笑了起来:“那就让他早早死掉吧。这样你就不用为他忧心了。”
西里斯摇了摇头:“我宁愿我一直忧心着他。我和他的父亲都没能寿终就寝,我希望他能长寿地活下去。”
“你在说谎。”信鸽咕咕地大叫起来,“你心里明明希望一个人早死。”
“那必然是伏地魔。他是这一切死亡的源头。”
“你难道喜欢这种类型的?”信鸽不可置信地从西里斯的右肩跳到左肩,侧耳请听起来。
“什么?”西里斯以为自己听岔了。
“错了错了!”信鸽又大叫起来,“你的心说,你依旧依恋着这个人。那个人是个女人。”
西里斯立刻反驳道:“我怎么可能还依恋着她?我怨恨她。”
“我都没说是谁,你怎么就知道了?”信鸽得意地扇了扇翅膀,“你们人类可真奇怪。怨恨对方,却无法放下对对方的思念。依恋对方,却希望对方去死。”
“她是个很激进的人。为了给她的母亲报仇,越过法律的程序,伤害了很多人,还成为了杀人凶手。”
“但你下不去手,就祈祷梅林开眼,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
西里斯苦笑一声:“死的却是狗。”
他揉了揉头发,长叹一声:“如果有转世,你们会让我自己选择成为什么吗?”
“可以是可以,但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如此,但等真正成为时才发现自己想要的是其他的。”
“那你喜欢自己的造型吗?”
“喜欢啊。”信鸽骄傲地在西里斯眼前飞了一圈,展示自己有力的翅膀,“我活着的时候只是个年轻的女孩。他们说女人很脆弱,于是他们把宠爱赋予我,让我远离他们口中的危险。但我不喜欢他们的施舍。
“所以,有一天,我偷走了我父亲的船,要跨过那看似没有尽头的海,去找我自己的人生。”
“那你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啊。”信鸽无所谓地回答,“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呢?我淹死在海里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现在可以选择自己的形态了。我变成鸟,就是因为鸟能跨过大海。如果我当时有翅膀,我就能战胜我的命运了。”
“如果你能学游泳的话也可以。”西里斯见信鸽不解其意,解释道,“前些年,有个女人靠游泳横渡了英吉利海峡。”
“啊,”信鸽笑了起来,“如果我知道会游泳就能跨过大海就好了。”
“所以你现在要和我去转世了吗?如果你执念够深的话,说不定你可以和我一样留下来,做沟通的信使。”信鸽终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急切地问道。
西里斯被她逗笑了,刚要应声,胸前的项链便悬浮了起来。一束蓝光冲散了周围的迷雾,露出了前方的焦土与山麓。
“那是哪里?”西里斯好奇地问信鸽。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信鸽烦躁地拍了拍翅膀,催促道,“所以你可以去转世了吗?”
西里斯端详着信鸽,直到她的神色凝重起来,才重新微笑起来:“不了。我想要去看看规则以外的土地。”
“西里斯。”在西里斯踏出迷雾前,信鸽终于叫住了他,“你知道伊卡洛斯的故事吗?”
“你想说什么?”
“伊卡洛斯父亲的智慧让伊卡洛斯拥有了跨越大海的翅膀,但他仍不满足,想要与太阳比肩。于是,他的翅膀融化了。他和我一样淹死在了大海里。”信鸽露出冷酷的微笑,告诫,“不要妄图离太阳太近,你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是吗?”西里斯微微一笑,踏出了规则的迷雾。迷雾外,是十二座大理石门。
他顺着蓝光的指引,穿过十二扇门,爬过擎天的高山,到达了湍急的河畔。一个摆渡人平稳地站在河中央的船上,撑着手中的长篙。
“你想去哪?”摆渡人问他。
“回到人间去。”
摆渡人咧嘴笑了起来:“从我被创生开始,我就只把人从人间运到冥界,从来没有把人从冥界送回人间过。”
“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能给你。”
摆渡人指了指西里斯身后的高山:“我的朋友在你来的那座高山上受苦。上天让他昼夜不息地把石头推上山顶,又让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你能结束他的苦难吗?”
西里斯摇了摇头:“我无力与这样的苦难对抗。”
摆渡人冷笑一声,刚想驱赶他,便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项链。“这个项链是谁送给你的?”
西里斯抿了抿嘴唇:“一个故人。”
“她死后,她将替代我的朋友,承受这周而复始的命运。”摆渡人手一撑,船便到了西里斯近前,“你把她的项链给我,我便带你回去。”
西里斯的手附在心口的项链上,挣扎了半晌,还是扯下项链,交给了摆渡人。他坐上摆渡人的船,在命运的激流中问道:“你说她会取代你的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曾是风光无限的国王。但无上的荣光没有填饱他的**,反而让他更加饥饿。他试图挑战上天,战胜死亡的命运。你的朋友将重蹈他的命运。”
“死而复生的人是我。那替代你朋友的人不应该是我吗?”西里斯伸出手,划过冥河中的哭嚎。
“你死而复生,却从来没有真正质疑过规则、挑战规则,因为你听到的是近处的哭声。你的朋友却不一样。她的耳朵听得太远了,听到的是规则落锁的声音,却忽略了近处的哭声。这就是为什么你不会犯下她所犯的罪恶。”
说罢,摆渡人转过头,摘下面具,露出和海伦娜八分相似的面孔:“去吧,西里斯,我的孩子。”
船晃动起来,西里斯紧紧抓住船舷,喉中泛起晕船般的恶心感。等他再定睛瞧去,他已站在布莱克老宅门前。厨房的灯昏昏沉沉地亮着,印出海伦娜脆弱的倒影。
他死而复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精卫与西西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