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开店三个月,伊芙发现了一件她当初没想到的事。

做一杯奶茶要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客人站在吧台外面,无事可做。他们不能坐下——店里就六把椅子,而且大半时候被占着;他们也不好意思盯着她看。于是十个人里有八个会开口说话。

而伊芙那时候正背对着他们,在摇茶、在舀珍珠、在拧盖子。她不看他们的眼睛,也不接话,只“嗯”一声,或者“真的吗”。

这就是全对角巷最好的一个位置。

她把这件事想明白的那天晚上,专门给自己做了一个本子。皮面,巴掌大,扉页上什么也没写。她画了一道消字符贴在封底:合上就是空白,用魔杖敲三下才显字。

本子分五格。

甲:古灵阁与钱。

乙:翻倒巷。

丙:魔法部。

丁:旧案。

戊:霍格沃茨。

第一条记在甲格里。

十一月的一个上午,两个穿深绿制服的男人来买咖啡因最重的那款——古灵阁的人类雇员,做金库押运的。伊芙一边摇茶一边听他们抱怨秋季审计。

“……三十七层往下那几个老金库,妖精自己都不愿意下去。有几个的主人已经进阿兹卡班了,钥匙冻结,可东西还在里头堆着,一堆就是五年。”

“那也得点数啊。”

“点个屁。妖精说,家族金库的东西,只有主人和主人指定的人能碰,部里也不能碰。你要是往里伸一只手,龙就醒了。”

伊芙把杯子递出去,笑着说:“听起来比开店难多了。”

那人接过杯子,摆摆手走了。

当天晚上,甲格里多了两行字:三十七层以下,旧金库,主人入狱亦不查封;妖精不承认魔法部的搜查权。

乙格的记录几乎全来自同一个人。

翻倒巷博金-博克商店有个年轻伙计,姓什么伊芙一直没打听出来,永远一身黑,脸色比店里的招牌还阴。他每周来一次,永远点最甜的那款,加双份糖,喝的时候还要往里面加一勺蜂蜜——伊芙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心疼了三秒钟。

这人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喜欢炫耀。他在博金先生手底下受了一星期的气,就得找个地方把自己是个“懂行的人”这件事说出来。

“上礼拜收了一面镜子,”他会说,“照过的人当天晚上准做噩梦。博金老头开价四百加隆。”

或者:“有个女人拿来一副手镯,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她说是她婆婆留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坐在角落里,一边喝一边嘟囔,说博金老头让他整理地窖里的旧账本,一整箱,从上个世纪记到现在,全是霉。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他说,“一九二六年冬天,有个女的,挺着大肚子,拿了个挂坠盒来卖。金的,蛇形,上头一个 S。老账上写着‘据称为斯莱特林之遗物’。”

“卖了多少?”伊芙问。

“十个加隆。”伙计冷笑了一声,“那玩意儿现在值一万。博金老头当年才二十来岁,一辈子就得意这一笔。”

他喝完走了。伊芙擦了半天吧台。

当天晚上,她在乙格里写:一九二六年冬,孕妇售金质蛇形挂坠盒(S),十加隆,博金-博克旧账。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条大概没什么用,但还是留着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行字要在一年多以后,才在另一张纸上找到它的另一半。

丁格是最难填的一格,也是她真正想填的那一格。

十二月初的一个雨夜,快打烊的时候,进来一个老头。

七十上下,眼窝很深,走路一瘸一拐,进门先在门口跺了半天脚上的水。他点了姜汁撞奶,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一句话不说,喝完了又要一杯。

第三杯的时候,伊芙给他端过去,随口说了句:“这天气,让人想起坏事。”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干了四十年傲罗。”他说,“坏事我记得比谁都多。”

伊芙没接话,站在旁边等着。

“——最坏的那件是五年前。”老头低头搅着杯子,“伦敦,一条麻瓜的街。我是第二批到的。他们跟我说是布莱克干的,一个咒炸了十二个麻瓜,把佩迪鲁炸得只剩一根手指。”

伊芙的手指在托盘边上收紧了。

“我那天在坑边上站了很久,”老头说,“我干了四十年,什么样的爆炸咒我没见过。可那个坑……”

他停住了。

“那个坑怎么了?”伊芙问。

老头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醒得吓人,一点醉意都没有。

“姑娘,”他说,“你这店挺好的。别问了。”

他把钱压在杯子底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伊芙站在原地,直到门口的铃彻底不响了。

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五,打烊之后。

伊芙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摊在吧台上,用魔杖敲了三下,一格一格往下看。

三个半月,五格,一共记了八十九条。

其中丁格——旧案——十九条。而这十九条里,跟一九八一年十一月那条街有关的,一共七条。

七条里,没有一条来自巫师界的任何一份卷宗、任何一次审判、任何一篇报道。全是这样的:一个喝多了的老傲罗,一个当年在圣芒戈值班的护士,一个说“我表哥的邻居就住那附近”的巫师。

七条互相矛盾。有人说死了十二个麻瓜,有人说十三个;有人说布莱克当场就被制服了,有人说他站在那儿笑了整整十分钟没人敢上前;关于那个坑,有三条提到它“不对劲”,但没有一条说得出哪里不对。

伊芙看着这七条,看了很久。

整个魔法界都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炸死了十二个麻瓜。整个魔法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一份记录。他没有受过审。

她合上本子,符纸一收,纸上的字全没了。

然后她想起了十月的那个上午,肯特郡的火车之前,伦敦街头一栋灰砖房子的台阶,和台阶边上那块牌子。

报刊缩微胶片查阅,周一至周六,需预约。

十二个麻瓜死在伦敦的一条街上。

麻瓜会写报告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HP]对角巷的奶茶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