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对角巷开始下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按理说这种天气生意该淡，可伊芙的店门口反而排起了队。她后来想明白了：下雨天没人愿意在露天的摊子前面站着喝，而她的杯子可以带着走——雨里举着一杯热的东西，本身就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丽痕书店的橱窗底下。
书店老板头三天是来抱怨的。第四天他不抱怨了，搬了两条长凳出来摆在自家门口，还在凳子旁边支了个牌子：“排队时不妨读点什么。”
第七天伊芙路过，看见那两条凳子上坐满了人，每人手里一本翻开的书。书店老板站在门口，笑得像只吃饱了的猫头鹰。
十月十四号，魔法部来人了。
来的是个瘦高个的中年女巫，灰袍子，抱着一块夹板，进门连奶茶都没看一眼，先亮了工作证：厄休拉·派克，麻瓜物品滥用办公室副主任。
“有人举报，”她说，“说你在对角巷公开出售被施了魔法的麻瓜制品。”
伊芙心里叹了口气。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一条街上突然冒出来两百个会变色的杯子，部里要是一点反应没有，那才叫奇怪。
她请派克太太坐下，问要不要喝点什么。对方拒绝了，翻开夹板。
“一九四七年《禁止滥用麻瓜物品法》第三条：任何巫师不得对麻瓜制造的物品施加魔咒，使其在回到麻瓜手中时保有魔力。李小姐，你这个杯子是纸的。”
“是纸的。”伊芙承认。
“纸是麻瓜造的。”
“我的不是。”伊芙站起来，从后厨端出一个木盆，“您看。”
盆里是灰白色的纸浆。旁边摆着一小捆竹管，一把砍刀，一块木板。
“竹子是从东方运来的，走的是巫师的渠道，有雷蒙德·格尔先生的报关记录。纸浆是我自己打的，用的是变形术和一道脱水咒——这一道我可以现在演示给您看。杯身是我一张一张卷的，杯托是我一圈一圈锯的。”
她把一只成品杯子放在派克太太面前。
“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是从麻瓜那里买来的。它是巫师造的，卖给巫师，也只会在巫师手里。”
派克太太在夹板上写了两行字，抬起头。
“上面的咒呢？”
伊芙一条一条报。
“恒温：暖手咒的变体，《标准咒语·五级》第一百七十四页，我加了一道温感开关，材料是东方的符墨。防倾覆：我自己配的，原理是阻隔咒的一个变式，只挡液体，不挡固体，所以吸管进得去。杯身显字：温感符墨，这是东方的法子，不在你们的名录上，我可以把配方写给您——朱砂、松烟、桐油，没有一样是麻瓜的化学品。”
派克太太写得很快。写完她抬起头，看了伊芙一会儿。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猜到您会来。”伊芙说，“所以我把每一条都写下来了。”
她从吧台底下抽出一沓羊皮纸，推过去。上面是她八月底就整理好的东西：每一道咒语的出处、每一样材料的来源、每一批竹管的进货单号。
派克太太翻了三页，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松动了一点。
她在最下面签了字，盖上章，撕下副本递给伊芙。
“合规。”她收起夹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们最便宜的那个，多少钱？”
“蜂蜜柚子茶，两个西可。”
“来一杯。”
派克太太后来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四点，蜂蜜柚子茶，少糖。她从来不多说话，但有那么两三回，她坐在角落里，会跟伊芙提一句部里最近在忙什么。
伊芙把每一句都记住了。
真正难缠的麻烦是空杯子。
十一月初，对角巷的清洁工找上门来了。他把一麻袋空杯子倒在店门口，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伊芙蹲在那堆杯子跟前数了数，两百多个。街角、台阶、垃圾桶盖上、猫头鹰邮局的窗台上，到处都是。她的杯子太结实了——恒温咒和防倾覆咒还在，风吹不烂，雨泡不坏，能在街上躺一个月。
她想过在杯子上加一道消失咒，一小时后自动消解。算了算成本，作罢：那道咒比杯子本身贵。
第三天早上，伊芙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空杯回收。凡带回本店空杯者，当日饮品半价。”
第一天回来了六十个。第二天两百四十个。第三天早上，伊芙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一座小山绊倒——对角巷的孩子们连夜把整条街扫了一遍，一个个抱着杯子在门口排队，最多的一个抱了三十一个。
她当场改了规矩：一次最多抵五杯，多的按每个一纳特收，另外，只收本店的杯子。
（最后这一条是因为有个机灵鬼从南瓜汁摊那儿捡了一堆软塌塌的杯子来滥竽充数。伊芙认出来了，那孩子红着脸跑了，第二天又来买了一杯黑糖珍珠。）
一个星期以后，对角巷的地上再看不见空杯子。清洁工路过店门口的时候，冲伊芙点了点头。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伊芙关了店，盘账。
她把三个半月的流水一笔一笔抄到一张大羊皮纸上，算了两遍。
八月十二日到十一月三十日，一百一十一天，售出一万一千四百杯。头两个星期一天卖不到二十杯，十月以后稳定在一百五十杯上下，最好的一天卖了两百三十一杯。营业额一千四百七十九个加隆。
支出这边，她列了六项：
房租，三个半月，一百零五个加隆。
老周的三批货——茶叶、黑糖、糯米粉、木薯粉——三百二十个加隆。
鲜奶，从肯特郡拉了三个月，折合五十七个加隆（麻瓜的东西是真便宜，伊芙每算一次都要感慨一次）。
竹管和纸浆，四十个加隆。
雷蒙德的中介费和佣金，六十个加隆。
零零碎碎：二手家具、修墙、灯油、猫头鹰邮费、砸了的坛子、熬糊的糖，三十个加隆。
合计六百一十二。
净赚八百六十七个加隆。
伊芙把羽毛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把祖母留下的全部家当在古灵阁点过一遍，两百四十三个加隆零六西可——那是一个老太太在英国抚养一个孩子长大、供她读完七年霍格沃茨之后剩下的东西。伊芙当时拿着那张单子在柜台前面站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些钱够她活多久。
三个半月，一家六个座位的小铺子，赚了那个数字的三倍半。
她想笑，可是笑到一半，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羊皮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上品符一张，朱砂三钱，桃木一片，静心三日。
中品符一张，朱砂一钱。
下品符十张，黄表纸一刀。
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这不是零花钱。这是弹药。
十二月一号，伊芙去古灵阁把钱存了，顺手把下一年的租约提前续了两年——雷蒙德闻讯赶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中了魔法彩票。
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对角巷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排队的人还没散。橱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三个半月前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坐在破釜酒吧一个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脏杯子装的咖啡，想的是“我怎样才能合理地留在对角巷”。
现在她不用想这个问题了。
现在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丽痕书店旁边有个卖奶茶的东方姑娘，一天到晚站在吧台后面，见谁都笑，什么闲话都听得进去。
——这正是伊芙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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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