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亡 活着 月亮 看着我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把饭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脸怎么那么白?”她伸手探他额头,“是不是感冒了?”

田嘉瑞偏了偏头躲开。“没有,中午没睡午觉,困的。”

他端起碗来扒饭,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但他嚼不太动,腮帮子酸。

妈妈坐在对面看他吃饭,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嘉瑞,”她声音迟疑了一下,“你在学校最近——还好吧?”

田嘉瑞的筷子停了一秒。“挺好的。”他说。

“老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妈,你问这个干嘛?”

妈妈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张一百元的人民币。

“今天我收摊的时候,你们学校有个男老师来买煎饼,”她说,“说他是你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姓张。”

田嘉瑞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给了二百块钱,不要找零,”妈妈低头理着信封角,“说你在学校表现好。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没事,嘉瑞很乖,很听话,教的知识一点就通,他特别喜欢你,知道你是单亲家庭,母亲在菜市场摆摊,特地来看看。”

田嘉瑞把筷子放下了。他盯着碗里剩下那半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肉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忽然就不饿了。

“嘉瑞?”妈妈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田嘉瑞端起碗来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那团东西堵得更紧了,“我吃饱了,我去写作业。”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疮疤。

他听见敲门声。两下,很轻。

“嘉瑞,开门。”

是丞磊的声音。

田嘉瑞没动,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门没开,但丞磊进来了,蹲在他面前“他去找你妈了。”

“他跟她说,说我乖,说我听话,说他特别喜欢我。”田嘉瑞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他凭什么去找她。他凭什么。”

“田嘉瑞——”

“他凭什么!”田嘉瑞猛地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嘶嘶地往外漏。

“他碰我就算了,他为什么要去找我妈?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是个好老师在夸她儿子,她晚上还炖了红烧肉给我吃!”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没有声音,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丞磊蹲在他面前。灰色卫衣的笑脸对着他,歪歪扭扭的。

丞磊伸手,停在田嘉瑞脸颊旁边一毫米的地方——没有碰到。

“他想让我知道”田嘉瑞抹了把脸,手背湿漉漉的“他去找我妈就是让我知道,他随时能去找她。他买煎饼,给两百块钱不要找零,他就是让她记住他。以后他再来,我妈会笑着跟他打招呼,会觉得他是个好老师……”

“田嘉瑞。”丞磊叫他。

田嘉瑞抬起头。泪糊了一脸,他看不清丞磊的表情,但他听见那个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石头沉进水底。

“你杀了我吧。”田嘉瑞说。

丞磊的手顿住了。

“你杀了我。”田嘉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反正你是我想出来的,你杀了我我就死了,死了就不用去了。我妈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不杀你。”丞磊说。

“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是我造出来的,你得听我的。”

“我不能杀你。”丞磊又说了一遍。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没了。”

田嘉瑞靠回门板上。眼泪还在流,但没什么声音。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你就没了,”他重复了一遍,“你也会没了。”

“对,”丞磊说,“所以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田嘉瑞闭上眼。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听见外面妈妈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哗哗响。她还在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清。

“哼的是什么歌?”田嘉瑞忽然问。

“月亮代表我的心。”丞磊说。

田嘉瑞睁开眼。他没听过这首歌,但丞磊说出来了,可能是他自己在哪听过但忘了。

“你耳朵真灵。”他说,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你创造我的时候没给我设耳聋参数。”丞磊说。

田嘉瑞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那个笑挤在眼泪中间,古怪又脆弱。

他抬起手背又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拧开,光晕罩住桌面一角的习题集。他翻到十七页,那个被撕过又被展平的丞磊还躺在公式中间,折痕密密的,像老头的皱纹。

他拿起笔,在丞磊旁边画了个月亮,弯弯的,像笑起来的眼睛。月亮底下画了两道影子,并排坐着。

“你看”他对旁边的空气说“我给你画了个月亮。”

丞磊凑过来。田嘉瑞感觉到肩膀旁边有一团温热的“存在”——那是他自己想象的,他知道,但他让那个温度贴着。

“画得不好”丞磊说,“月亮画歪了。”

“你懂什么”田嘉瑞拿笔尾戳了戳纸面,“这是写意。”

“什么是写意?”

“就是……就是随随便便画,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那你画吧。”丞磊说“画到你自己高兴为止。”

田嘉瑞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游走,画了条河,画了棵树,画了两个小人坐在树下看月亮。

他画了很长时间,长到外面妈妈洗完了碗关了灯,长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长到夜彻底静下来。

他画完的时候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个小世界。两个小人都戴着眼镜,一个头发翘着,一个头发垂着。

他用笔尖点了点头发翘着的那个小人。“这个是你,”他对丞磊说,“你头发卷的。”

“我头发不卷。”丞磊说。

“我说卷就卷。”田嘉瑞把笔放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铅笔画的小世界镀上一层银灰的亮。

田嘉瑞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长,手指搭在习题集边缘,指尖离那个画出来的月亮只有一寸。

他睡着了。

丞磊坐在书桌对面,隔着台灯的光看他。灰色卫衣的笑脸歪着,月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后面的墙上,什么影子都没有。

但他坐在那儿,坐在田嘉瑞的呼吸声里,像一个没有重量的、被铅笔描了太多次的轮廓。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夜行的车声,呼地过去又没了。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月亮透过水汽看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往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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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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