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操场上的灯亮起来，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田嘉瑞跪在沙发前面的地砖上，膝盖底下垫了他自己的校服外套——张老师扔给他让他垫着的。
今天张老师没急着动。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田嘉瑞脚边，灰白色的粉末溅开。
田嘉瑞盯着那撮烟灰看，一根没烧完的烟丝还在发红。
“你妈那煎饼摊子，”张老师吐了口烟，“是不是在菜市场东门？”
田嘉瑞心里咯噔了一下。“嗯。”
“我哪天去看看，”张老师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照顾照顾生意。嘉瑞同学妈妈的煎饼，我得尝尝啊。”
田嘉瑞低着头。他的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后颈上那根筋绷得死紧。
他知道张老师不是真的要去吃煎饼，他是拿这个捏着他。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每次田嘉瑞稍微有点反抗的意思，张老师就会提起他妈妈。
“你妈知道你在学校这么不配合吗？”
“你妈一大早出摊，你在办公室站五分钟就不耐烦了？”
“要不我叫你妈来学校谈谈？”
“你妈”这两个字是□□，能打开田嘉瑞身上所有的锁。
他只要听见这两个字，脊背就软下来，膝盖就跪下去，嘴就闭起来。
“以后早点来，”张老师的手搭上他后脑勺，往下按了按，“晚自习之前时间太紧，你中午来。”
田嘉瑞被按着低头，视线变黑“好。”
“好了，”皮带扣响了，“回去吧，明天中午别忘了。”
田嘉瑞站起来，膝盖被校服垫过还是青了，两个圆形的淤痕，像章子。
“谢谢老师。”他走出去，带上门。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方向就已经传来嗡嗡的读书声。
田嘉瑞没往教室走，他拐进了楼梯间旁边的厕所。
隔间门锁上，他蹲在马桶盖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想吐，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
他只是需要待一会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让嘴角和眼角都回到它们该待的位置。
隔间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手拍在门板上“田嘉瑞。”
是丞磊的声音。
田嘉瑞没吭声。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里面，”丞磊说，“你出来。”
“你进来。”田嘉瑞说，隔间里面没有别人“你进来陪我。”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丞磊侧身挤进来——其实他不需要挤，他只是做了个侧身的动作，然后站在马桶旁边的空隙处。
隔间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几乎要碰到。田嘉瑞蹲着，丞磊站着，低头看他。
“你上课迟到了。”丞磊说。
“让他们上课，”田嘉瑞的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什么好学生。”
“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三。”
“考第三有什么用，”田嘉瑞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考第三他就不叫我去了吗？考第三他就能不碰我了吗？”
他说完又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骨，后颈露出来，骨头一节一节凸着，像衣架上晾着的瘦衣服。
丞磊蹲下来，隔间里太窄，他几乎是贴着田嘉瑞蹲下的。
他伸手，停在田嘉瑞后颈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
“你头发长了，”他说，“该剪了。”
田嘉瑞没动。隔间里的灯光昏黄，远处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没人来找他。
他撑着马桶圈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丞磊伸手扶他，手穿过他的胳膊，什么也没碰到，但田嘉瑞自己站稳了。
“你回去吧，”田嘉瑞说，“我洗把脸去上晚自习了。”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他掬了一捧泼到脸上。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两道青灰色的弧，像没画完的月牙。他拿袖子擦了把脸，转身出去。
丞磊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厕所的时候走廊里又暗了，应急灯不知道被谁关了，只剩下教室门缝里透出来的白光，一道道划在地砖上，像栅栏。
教室的门开着，张老师在念课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声音拖长了传出来。
他往教室里面走，回到座位上，翻开语文课本。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迟到。
窗外天全黑了。
田嘉瑞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小人，穿着卫衣，戴眼镜，头发翘着。
他在小人旁边写“明天中午”，然后画了个圈，把“明天中午”圈起来。
圈完他又看了看那个小人，用笔尖点了点小人的额头。“你听见了没有。”他低声说。
小人不会回答。但他知道丞磊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他。
明天中午，他还会在办公室的文件柜上坐着，眼镜滑到鼻尖，晃着腿，等他。
第二天中午，田嘉瑞没吃饭。他把饭盒塞进课桌抽屉，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走到行政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
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吃盒饭，筷子戳着米饭，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还挺准时。”他指了指沙发。
田嘉瑞坐下去，沙发认得他，往下陷了陷。
今天张老师没让他跪，让他仰面躺着，校服上衣推到胸口以上。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中午的太阳光，一道窄窄的金线落在地砖上。
田嘉瑞的视线越过张老师的肩膀，落在文件柜上。
丞磊还是那个位置，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
田嘉瑞想起来是自己昨天在本子上画的，把校服换成了灰色卫衣，还在卫衣胸口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丞磊真的穿上了，笑脸歪歪扭扭的，田嘉瑞的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动了动。
“想什么呢？”张老师的手拍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走神了？”
田嘉瑞把视线拉回来。“没有。”他说。
“没有？”张老师的手捏住他下巴，拇指碾过他下唇“那你眼睛往哪儿瞟？”
田嘉瑞没说话。他的眼珠又往右偏了一下，找回了丞磊的位置。
丞磊把卫衣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但田嘉瑞知道他在看，从帽檐底下那道反光的镜片就能看出来。
张老师的手往下滑，掐着腰侧皮肤拧了一下。田嘉瑞没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习惯了，拧完会红，过两天变紫，紫消了再拧新的。他像一本被反复圈画的书，皮肤上盖满了章。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张老师的手掌贴着他肋骨，一根一根往上数，“吃饭了没有？”
“吃了。”田嘉瑞说。
张老师的手嵌进肋骨缝里“嘴唇都白了，你中午吃什么了？”
田嘉瑞没说话。他确实没吃。
“不说话？”张老师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手指加了几分力，指甲陷进肉里。
田嘉瑞的呼吸变浅了。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十的时候，手松开了，皮肤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红色印子。
“好了，”张老师拍拍他涨起来的肚子“回去吧。明天中午再来。”
田嘉瑞坐起来穿衣服。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
“谢谢老师。”他说。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雾散掉。然后他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灰色卫衣的袖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穿不过去，只是气流扰动了一下。
“你饿着肚子去他那儿，”丞磊在他对面，灰色卫衣的帽子还戴着“他手掐你的时候你胃在叫。”
他没听到自己胃叫，但可能叫了，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一张被揉得太多次的纸，折痕密得快要断了。
“走吧。”田嘉瑞站起来，“下午第一节数学，我要是迟到张老师又要骂。”
“哪个张老师？”
“数学的张老师。”田嘉瑞转身往教室走。
“两个张老师，一个教我数学，一个教我……”他没说完。
“教你什么？”丞磊跟上来。
田嘉瑞没接话。他推开教室后门，铃声刚好响起来。
他坐到座位上翻开数学课本，纸上画到一半的丞磊还在那儿，灰色卫衣，笑脸歪着。他拿起笔把笑脸描了一遍，描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