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西沉,昏鸦巡道。
东宫前院聚集了好些华衫少女,或赏花品茗,或吟诗作对,其乐融融。
兰姑姑说,虽只是给太子选侧妃,但东宫好久未见喜事,对这次的群芳宴颇为重视。
郑风颜坐在庭院一角凉亭处,边喝茶边吃果子,眼睛还不忘四处转。
要她说,东宫对此次宴会并没有多重视。
打着群芳宴的旗号,快日暮时分才将人放进来,这天黑了、花蔫了,还赏个什么劲儿。
再说,客人们自斟自饮、自娱自乐半天,也未见太子或太子妃出来,就打发了位掌事姑姑来招呼。
这哪是重视,分明是怠慢。
听闻太子在尚华殿处理政务,忙得抽不出空来,郑风颜求见好几次,都被近前侍从如此打发了,应当是不想宣见的托词。
可她明明亮出了钰王腰牌,也不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得无聊地坐在凉亭等待时机。
天色又暗了几分,庭院掌起宫灯,满堂璀璨。
宫婢们捧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一会儿功夫就摆满了露天宴台。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邀我们前来,却让我们在宫门口等了数个时辰。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东宫,也不出来跟我们打个照面。”
“是呀,我从大老远从江州府赶过来,就是为了争取今天这个机会,莫不是叫我等吃完席面就走吧?”
“我特意挑了身新缎子,头面也是新制的,这黑灯瞎火的,要怎么给太子殿下看啊!”
众女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得郑风颜也倍感焦急,这太子殿下到底干甚去了。
卫忻珞黑着张脸,坐在尚华殿正殿大座上不说话。
落蕊站在边上劝道:“殿下,您消消气。太子妃说了,与其现在浪费时间出去周旋,不如稍等片刻,等席面散了,还能耐住性子留下来的姑娘,才是真正心中有您的。”
“那她也不能随意戏耍别人啊,声势浩大地将人邀过来,现在又全都晾在那,像话吗?”
卫忻珞端起茶盏,咕噜喝了两口,可惜压在胸口的气还是没能顺下去。
这都多少年了,东宫难得又能花团锦簇的,竟然不让他出去瞧!
岂有此理!气煞人也!
落蕊抿嘴,耐心解释道:“殿下,这次来的姑娘们出身都不算高,即便有所怠慢也无伤大雅。”
卫忻珞冷哼,“论出身,谁能比得过她徐映月啊,孤都得天天看她脸色,更遑论别人。”
“依孤看,这侧妃也别选了,都算了,都散了!”
卫忻珞起身,甩袖来回踱步,还不时抬头望向殿外,急得团团转。
“太子殿下,钰王府邱淮山邱长史求见。”
“见见见,快宣!”卫忻珞大步上前去。
太好了,终于来了位分量重的外人。
落蕊跟上制止:“殿下,太子妃说了,您今夜不宜见人。”
“放肆!什么贱人不贱人的!先前有姑娘几番求见,你们拦住她也就算了,现下孤要处理政务,耽搁要事你们能担待得起吗?”
卫忻珞两步作一步,快速走出殿门。
拉起准备躬身行礼的邱淮山就走,“邱长史来得正好,来来来,孤带你去赏花。”
邱淮山诧异地盯着卫忻珞拉住自己的手,什么时候他和太子殿下关系这么好了?
好到要手挽着手夜游赏花?
“太子殿下,那,那个……”他到底是上了年纪,步伐哪跟得上健步如飞的卫忻珞。
“不必多说,孤诚邀邱长史去前院赏花饮酒。”
“哎,是呢,臣下今晚前来确是为了恭贺太子殿下新喜,我家殿下让我代他问殿下安。”邱淮山拔出自己的手,悄悄在身后擦了俩下。
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人感到害怕。
“同安,同安,今夜良辰美景,只谈风月,不谈旁的,走走走,走快些!”
“哎哎哎。”
邱淮山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还不忘提起浑身解数,警惕地瞄着四周。
“啊,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来啦,快帮我看看妆面有没有花。”
“哎呀,你挤着我了!”
……
十几位少女放下杯盏,争前恐后地往卫忻珞方向挤去。
郑风颜也想去挤,却被兰姑姑一把拽住,生生摁在凳子上。
“姑姑,你作甚?”
不是说好要上进的,怎么关键时刻扯后腿?
兰春支吾道:“上赶子的不香,你且安心坐着。”
她眼神心虚地瞟向别处,傻姑娘,需要你上赶子的人可不在这儿。
她先前趁机去徐映月那通过气儿了,太子侧妃是郑风颜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又何须多此一举。
众人熙熙攘攘,哄成一片。
站在中间的卫忻珞眉飞色舞,乐不思蜀,恨不得长出八张嘴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
邱淮山不堪其扰,连忙钻出包围圈,大口呼吸新鲜气儿。
从前也没听说卫忻珞是好色狂徒啊,东宫只有太子妃和赵良娣,还有一位不知名姓的美人。
怎么今夜就跟只花蝴蝶似的,在一片花海中蹿来蹿去!
“咦,你这个丫头怎么不过去?”
他走到郑风颜边上,一屁股坐下,从桌上拔了只鸡腿啃。
“你是?”
郑风颜瞧这眯着眼睛的微胖小老头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邱长史!”兰春面上堆着笑,赶紧提壶给邱淮山倒酒,“钰王殿下可安好?怎么没同您一起过来?”
郑风颜:“……”
不过她想起来了,他就是上午挂在钰王车驾边上的那个小老头,原来还是个不小的官。
邱淮山端起酒杯,摸着子虚乌有的胡子,点头笑着道:“多谢,多谢,殿下甚好。”
郑风颜想起先前卫楚珩暗哑的嗓子,出声道:“他不好,他生病了。”
“嗯?”邱淮山瞪眼,他怎么不知道他家殿下生病了!
兰姑姑从背后杵了下郑风颜,这邱老头精得跟鬼似的,跟他攀扯些什么。
郑风颜扭过脸,疑惑地看着兰姑姑,好好的戳她干嘛!
卫忻珞说得口干舌燥,突然发现身边的邱淮山不见了,目光四下搜寻。
蓦地,世界静止。
耳边莺莺燕燕的嗡鸣声瞬间消失,眸光只停在那一处。
光影绰绰的宫灯烛火,给本就皎如明月的绯衣女子,又渡染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更显唇红齿白,肤若凝雪。
又似星河散落,人间仙子。
郑风颜察觉到卫忻珞的注视,身形微怔。
只见那花丛中的男子,又高又瘦,颧骨略高,一副周正长相,眸中泛着惊艳之色。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看起来不算凶,气质与那日屏风后的人大相径庭。
兰姑姑不着痕迹地挪身过去,挡住俩人碰撞的视线。
郑风颜不明就里,她还想去找太子争取侧妃之位呢,挡着她作甚!
她起身,准备往卫忻珞那去。
卫忻珞艰难拨开众花,也准备朝郑风颜那去。
“太子妃到——”
宫婢高扬的嗓音响起,卫忻珞的腿脚瞬间软了一下。
郑风颜同样脚步僵住,停在原地。
众女也安静了下来,乖乖退至两侧,给徐映月行礼。
徐映月身上穿的依旧是上午那件赤缇色对襟大袖衫,梳着高髻,妆面清淡,简洁大气。
她不怒自威的凤眸从卫忻珞扫过,环视众女,最终目光落到郑风颜身上。
“本宫并非有意怠慢大家,只是大殿下突染风寒,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照料了会儿。想必太子殿下处理完了政务,就飞快赶来招呼大家了吧。”
不咸不淡的话落下,众人自是不敢置喙,还一一奉承着。
卫忻珞尴尬之余,还不忘缓慢抬步往郑风颜那边去。
徐映月轻咳一声,他立马止住步伐,身形挺得笔直。
兰姑姑偷偷翻了个白眼。
众目睽睽之下,郑风颜也不敢轻举妄动,默在原处。
邱淮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小眼睛瞟来瞟去,生怕错过某处细节。
徐映月边上一名桃衫婢女提声道:“今夜时辰也不早了,请诸位先行回去吧,至于太子侧妃人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心中已有人选。”
还没等众女发问,一道高扬的声音兴奋道:“她!就她!孤选中那位姑娘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一身绯衣、静立阑珊处的郑风颜。
郑风颜一下子接收到众多审判的视线,不自觉地面上发热,她还从未同时被这么多人关注过。
从前在台上,训练的每一场舞,每一场戏,除了教习和其他姐妹,再无旁人。
还好,太子没有忘记她,还是选了她做侧妃。
卫忻珞过于殷热的目光,令众人又羡又恨。
“为什么呀?那位姑娘虽生得貌美,不见得就比我好呀。”
“殿下,我特意为您准备的一支舞,还没有跳给您看呢。”
“殿下,我还为您作了好几首诗,我念给您听。”
……
卫忻珞面露难色,凑到徐映月边上小声问:“太子妃,就不能多选两位吗?你看这偌大的东宫,是不是太过冷清了?”
徐映月唇角勾笑,抬眼静静瞧着他。
“咳,知道了,其他的你做主便是,反正孤选定那位绯衣姑娘做侧妃了。”
徐映月平静地扫过众人,“既然太子殿下已经作出选择,就不必再比较了,本宫差人送你们出宫。”
她抬手招来侍从,不一会儿功夫,数名婢女捧着好些锦盒出来。
“这是本宫命尚衣局新制的头面,头面样式出自皇后之手,现赠予诸位。”
徐皇后素爱衣裳首饰,时常亲自绘制图样交由尚衣局制作,因其样式新颖且精美好看,颇受京中女子喜欢。
只是宫中贵物,想得一件并不容易。
众女依言接下赠物,偶有不服的贵女嘴里发着牢骚:“到底凭什么呀!”
此言一出,原本探头去看有没有自己一份儿的郑风颜,立马缩回脖子。
徐映月望着她,勾唇淡笑。
“既如此,就请这位姑娘,拿出些力压群芳的本事来吧,也好叫大家输得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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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