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姑姑听闻郑风颜想见太子,积极给她出主意。
眼珠子骨碌转一圈后,拍着大腿说钰王的车驾还没走,一会儿可以去前引门守株待兔。
“钰王脾性好,品行也好,姑娘说几句软话,他定然就带你去见太子殿下了。”
“姑姑就是东宫的人,为何你不直接带我去?”
“我……”兰姑姑面露难色,“你也知晓,我在太子妃手底下讨生活,她不放话,我哪敢擅自做主。”
郑风颜有些想不明白兰姑姑的行事逻辑,刚巧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便瞪眼盯着她问:“你是不是爱慕钰王?”
“咳——”
兰姑姑蓦地被口水噎住,捂着胸口猛捶,面色涨得红中泛紫。
郑风颜赶紧离她远点,抬袖挡住她喷出的唾沫星子。
兰姑姑缓了好一会儿,才急眼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身年近四十,岂会爱慕一个才过弱冠的少年郎!”
“那可不一定,话本里,双方年纪相差二三十岁也是有的。”
郑风颜接着一口咬定道:“姑姑成天把钰王挂在嘴边,一说起他就眉飞色舞的,恨不得用世间所有美好词句来描绘他,这不是爱慕是什么?”
兰姑姑眯眼望向天上高悬的日头,被她说得莫名陷入自我怀疑,“不是爱慕是什么?是什么呢?”
她拧了一下自己的腿,痛苦使人瞬间清醒,呲牙道:“当然不是爱慕,是前途,前途啊!”
前途可比什么情情爱爱重要多了,她的春心早就死绝了。
想当年,她为了让全家过上好日子,一直在宫里兢兢业业当着差。也曾有机会出宫嫁个普通后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谁又能甘心呢。
可惜,二十多年间,从翠微宫到如今的东宫,服侍过的主子都没能走得高远。
比起宫中老人,太子妃徐映月更信任徐府旧人,她营营汲汲半辈子,也不过才是个二等品阶的近前姑姑,连个一等掌事都没混上。
郑风颜见兰姑姑神情越来越落寞,便凑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兰姑姑,不如换个人爱慕吧,爱慕一个不可能的人确实没前途。”
“……”
兰姑姑抹着不知是气红还是怨红的眼角,瞪着她没好气道:“你年纪轻轻的,一副好模样,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郑风颜摸鼻子,轻声哄道:“我跟姑姑说笑的,你别生气,我现下正在想办法当上太子侧妃,还不够上进?”
“哼!”兰姑姑甩头不理她。
俩人拉扯片刻,郑风颜决定依兰姑姑所言,宫禁森严,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与那钰王好歹还有一面之缘。
比起阴郁毒嘴的宁王卫俭瑛,钰王卫楚珩看起来笑意盎然、温和有礼,应当是个心善的大好人。
俩人在前引门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钰王车驾。
郑风颜摸了摸有些饿好肚子,“姑姑,他是不是早些时候就已经出宫了?”
“不应该啊,据我观察,钰王开府后,从不在宫中留膳的。”兰姑姑从衣襟里掏出一包油纸递过去,“桃花酥,吃口垫垫吧。”
郑风颜接过道谢,赶紧打开,拈了一块香气扑鼻的桃花酥放进嘴里,“又香又糯,不愧是宫中的糕点。”
在暗苑,殷坊主为了让她们保持纤细的身形,从不让她们吃甜食,每日供应的吃食也十分清淡。
她将剩下的另一块递回给兰姑姑,“你也吃,一人一块。”
她和小九偶尔会用偷攒下来的碎钱,打发值守,去前院取些饼子点心之类的食物。
俩人夜里挤在同一个屋里,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
兰姑姑见她一脸真诚,莫名有些不自在,撇过脸去,“我不饿。”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还从未被主子如此平等的关注过,虽说她现在还不能算是她的主子。
“来了,来了,别吃了!”
“唔——”
余下那块桃花酥才咬一半,郑风颜的手蓦地被兰姑姑拽过。
她赶紧低头,一大口将桃花酥全咬进嘴里,腮帮子立马撑得鼓鼓的。
兰姑姑扫见她噎得圆溜溜的眼珠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有…有的!”
郑风颜哽得脸红脖子粗,眼尾泛着湿意,兰姑姑如法炮制般,嫌弃地抬起袖子,与她拉开几步远。
辂车上的卫楚珩长指捏眉,神色恹恹,先前请安,父子二人起了争执。
十年了,除了太和十七年,也就是兄长逝世的那年,今日还是时隔多年第一次闹得如此不愉快。
原因无他,还是逼他尽早大婚的事,只是这次大婚对象又换了一位。
从安国公家二姑娘公孙筱,到工部尚书邬勤方独女邬妗宜,再到如今的庆阳侯家四姑娘温从雪。
理由说起来不外乎是门当户对、平衡朝局,还劝他不要过分挑剔,要懂得顺势而为。
庆阳侯温照年是八年前因查案有功,得封侯爵,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监察百官,肃风正纪。
作为新贵势力代表,若能与皇家嫡嗣结亲,假以时日或能与旧贵徐家分庭抗礼。
当年开朝大封四公十六侯五伯,前十年因涉嫌造反削了一公三侯,太和十七因“韦殊案”又削了一公四侯两伯。
数年间,旧贵逐渐人人自危,除了武将出身的徐家和公孙家,以及谋士出身的尚家和谢家还在朝中任职,其他的大多领个闲职,或去地方养老。
现下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一家独大的旧贵代表徐家,有异军突起的新贵代表温家,还有一批科举出身、在朝中并未深厚根基的清流之臣。
各派系之间又有争斗,旧贵中有文臣武将、嫡庶亲远之分,新贵间拉拢、站队之风盛行,便是清流之臣,也少不了明争暗斗。
他这个先皇后嫡幼子长留宴京,深受圣人宠爱,颇有贤名。虽不上朝议事,只领了工部督造这等清苦差事,但已足够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中势力,变得汹涌澎湃。
卫楚珩掀开眼皮,眸光冰冷,满眼倦怠之色。
“钰王殿下!”
“钰王殿下——”
郑风颜提着裙摆小跑着上前,两侧侍从赶紧将人拦在辂车前。
“怎么又是你!”
“放肆!快退下!”
郑风颜侧过身子,朝辂车高处挥手。
与上午不同的是,现下圆形车顶垂下的紫烟鎏金云纱帘,将里头的人遮得若隐若现。
只看得见那道修长清癯的身形,瞧不清面目。
“钰王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卫楚珩冷眼扫去,朦胧纱帘外,那张秀致的脸笑意璀璨。
眸光晶亮,纯净澄澈,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坦然。
这样的人,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这座皇城中。
“何事?”他到底是开了口。
郑风颜停下胡乱挥舞的手,提声问:“钰王殿下,你生病了?”
他嗓音听起来有些沉哑、疲惫,还有一丝冷漠。
卫楚珩勾唇,他生病了吗?
没有,他只是生气了。
气兄长和母后,气父皇,也气自己。
侍从们见主子与这位貌美的姑娘搭话,便不再阻拦,撤到旁边侯着。
郑风颜上前两步,从腰间掏出一只翠玉罐子,递向上面。
“这是万痊药,服下后即刻药到病除,送给你。”
卫楚珩垂眸,间隙中,那白皙的面颊上,沾了些许糕点碎末,口脂晕出一抹嫣红。
郑风颜一直没有等到回应,手举得有些酸,遂穿过一片薄纱帘,将罐子搁了进去。
葱白如玉的手,霎时映入眼帘,指节纤细修长,透明指甲泛着莹润的粉,虎口处一点簿茧,像是上等脂玉中那抹流纹,生动蓬勃。
“何事?”他再次启唇。
“我想求钰王殿下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翠罐没放稳,骨碌一下滚落到他脚边。
卫楚珩视若无睹般闭上眸子。
郑风颜还在翘首以盼。
她踮脚,伸长脖子,“钰王殿下?”
卫楚珩依旧置若罔闻,开口淡道:“启程。”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真烂漫、不染尘霜,不过都是为了攀龙附凤、追名逐利。
既如此,成全她。
车辙转动间,卫楚珩取下腰间玉牌掷了出去。
金光翻折,薄纱轻舞,那高高在上的玉面菩萨,微微挥动袖袍,翩若惊鸿。
郑风颜一面盯着他看,一面伸手去接。
是枚白玉环形兽纹玉佩,中间刻了个“钰”字,银丝流苏和玉佩连接处,打了个精致漂亮的如意结。
有了钰王腰牌,便是圣上的紫宸殿也去得,他果然是个好说话的大善人。
“谢谢!”
郑风颜对着渐渐远去的辂车喊了一声。
卫楚珩勾唇冷笑。
这个时候入东宫,与入龙潭虎穴无甚区别。
一行人出宫门后,换乘钰王府候在外头的高厢车驾。
侍从捡起那掉落的翠罐问:“殿下,此物如何处置?”
“打开看看。”
“是……”侍从捧着倒出来的蜜色丸子,左看右看,又凑到鼻下闻。
“殿下,这就是寻常的润声丸,市坊上两文钱能买十颗,这罐子里一共六颗。”
卫楚珩伸手接过,淡淡看了俩眼,确实如他所说。
“啪嗒”一声。
翠罐坠地,碎得四分五裂,几个蜜丸一会儿就滚不见了。
他不需要劣质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