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在晴明宅子里住下来的第三天,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安倍晴明这个人,活得像个神仙,骨子里却比谁都像个凡人。
他起得晚。日上三竿才从屋里晃出来,狩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头发也没完全束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也不想努力了"的慵懒气息。早饭是式神做的,端到面前他才动筷子,一边吃一边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旧书。
茨木已经把柴劈完了。
他一只手劈柴,用的是蛮力——左手握刀,刀背往木桩上一磕,木头"咔"地裂成两半。一个早上的量,他小半个时辰就干完了。然后他就没事干了。
他坐在廊下,看着晴明慢悠悠地吃早饭。
"你每天都这样?"
"哪样?"晴明头也不抬。
"这样……慢。"
"人生苦短,何必着急。"
"你是半妖,寿命比凡人长得多。'人生苦短'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成立。"
晴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人,较真的时候挺可爱的。"
茨木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他不确定"可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不是一种冒犯,他怀疑晴明在骂他,但他没有证据。
早饭过后,晴明在院子里喂鱼。他把剩饭揉成团,一粒一粒地扔进池塘,红鲤争抢着涌上来,水面翻起一片涟漪。茨木靠在柱子上看他,觉得这人喂鱼都能喂出一股子风雅劲儿来,大概是因为他喂鱼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侧脸被日光照得通透。
好好一帅哥怎么长了张嘴啊。
"你母亲是白狐。"茨木忽然说。
晴明的手微微一顿。
"嗯。"他继续扔饭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葛叶,白狐精。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因为身份暴露了。"晴明说,"她在人间生活了很多年,嫁给了我父亲,生了我。但有一天......我记不清了,据说我那时候才三四岁......有人看见她在月光下露出了狐尾。她怕连累我们父子,当夜就走了。"
茨木沉默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郁郁而终,我被送到阴阳师门下学艺。"晴明把最后一粒饭扔进池塘,拍了拍手,"因为我有一半妖血,学阴阳术比普通人快得多......但也因为这一半妖血,同门都排挤我。人类觉得我是妖,妖怪觉得我是人。哪边都不属于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茨木看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伤心的痕迹。但也许伤心这种情绪,早就被岁月磨平了。
"你恨她吗?"茨木问。
"谁?我母亲?"晴明想了想,"不恨。她做了她认为对的事。离开是为了保护我。"
"可你因此一个人长大了。"
"是啊。"晴明转过头来看着他,"但一个人长大也有好处,至少学会了不指望别人。"
茨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
他不是一个人长大的。他有酒吞。从少年时期开始,酒吞就在他身边,教他打仗,教他喝酒,教他怎么在百鬼中立威。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围着那个人,转了一百多年。
然后那个人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
茨木垂下眼睛。
晴明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来递了过去,茨木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跟酒吞一样喜欢随地大小喝。
"喝点?"
茨木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烈。
没有大江山的好。大江山酿的酒用山泉水和野果,入口辛辣、回味绵长,是酒吞亲手调的方子。晴明这酒……就是普通的人间烈酒,烧喉咙。
"你嫌弃的表情很明显。"晴明说。
"……没有。"
"骗人。"
茨木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两人坐在廊下,一个喝酒,一个喂完了鱼开始翻书。日光从桔梗花田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暖洋洋的,风里有花香。
茨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了口。
"我……喜欢一个人。"
他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他跟晴明才认识三天,凭什么跟人家说这种事?他又不是星熊那种话痨。
但晴明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把书翻了一页,"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喜欢了很久。"茨木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右袖,"一百二十年。"
"两个甲子。"晴明合上书,"很长了。"
"我以为……"茨木斟酌着用词,他不擅长表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硬挤出来的,"我以为只要一直在他身边就够了。做他的将,替他打仗,替他守着大江山。他高兴我就高兴,他喝醉了我把他扛回去,他——"
他停了一下。
"他看别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晴明没有插嘴。
"后来有人说我应该告诉他。说我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就说了。"茨木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做不到。"
院子里很安静。红鲤在池塘里慢慢游着,偶尔翻起一朵水花。
"然后呢?"晴明问。
"然后我就走了。"
"他追你了吗?"
"……没有。"
茨木说完这两个字,握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发白。
晴明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茨木。"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我说一句话,你听听就好。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它一直在你手边。"
茨木抬起头。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晴明笑了笑,没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重新展开那柄折扇。
"我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他说,"人间也好,妖界也好,最蠢的事不是表白被拒,而是明明心里有人,却连挽留都不肯试一下。"
茨木攥紧了酒壶。
他想反驳,酒吞不是那种人。他了解的……他是真的做不到。他说一不二,他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茨木越是了解他就越绝望。所以他宁可走得干干净净,也不想让酒吞为难。
但他心里某个很小的、很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期待,期盼着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滞留了一天一夜,最后也等不到他一
眼回眸,他其实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今日晴明这么一句,那个角落垂头的嫩芽似乎又有抬头的迹象。
不对,不是这样的,别再自欺欺人了。理智再次回笼,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在酒吞身边一百多年,没人比他更了解酒吞是什么样的人。
他把酒壶递还给晴明,站起来:"柴劈完了,还有别的活儿吗?"
晴明接过酒壶,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了。去歇着吧。"
茨木转身往厢房走。走了几步,晴明在身后叫住他。
"茨木。"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那个……'做不到'的人。"晴明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他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他不会说'对不起'。"
茨木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下午,茨木帮晴明修了院墙——一段矮墙塌了,石头散落一地。茨木一只手搬石头,比两个人还快。晴明在旁边递灰浆,递着递着就坐在地上用树枝画起符来。
"你确定你是来帮忙的?"茨木问。
"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
修完墙,茨木坐在院门口歇息。远处是平安京郊外的田野,稻浪翻滚,天边有几只白鹭飞过。他望着远山出神。
大江山在那个方向。
很远。但对他这种妖怪来说,这点距离算什么?他全力奔跑的话,三个昼夜就到了。
不是没想过回去——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去,又变成那个围着酒吞转的茨木。又变成那个连表白都要靠变化术才敢开口的胆小鬼。
他出来,是为了找回自己。
虽然目前为止,他找回来的只有——不会买鸡、不懂付钱、差点被退治师抓、以及帮阴阳师劈柴修墙。
好像也没什么长进。
傍晚的时候,晴明做了个奇怪的事。
他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放上两壶酒、几碟小菜,然后对茨木说:"今晚月色好,喝一杯。"
茨木坐下来,月亮确实很好。人间的月亮比大江山的清晰。没有瘴气的遮挡,月亮褪去朦胧的面纱,这才叫赏月嘛。
"你平时一个人也这样喝酒?"茨木问。
"偶尔。"
"不闷吗?"
"习惯了。"晴明举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自在。"
茨木跟他碰了碰杯。酒还是那个人间烈酒,烧喉咙。
"晴明。"他忽然说。
"嗯?"
"你说你哪边都不属于。"茨木看着月亮,"那你现在……属于哪里?"
晴明想了很久。
"这里。"他最终说,"这个院子,这片桔梗,这壶酒。属于此刻。"
茨木觉得这回答很狡猾。但他不得不承认——也有几分道理。
不属于任何一方又怎样?至少此刻,他坐在这里,有酒喝,有月亮看,有个不算太讨厌的半妖陪他说话。
这就够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辣得他直皱眉。
晴明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晴明摇着扇子,"难喝就别喝了,听闻大江山的酒不错,下次有机会给我捎带两瓶。"
"知道了。"
月色很好。
茨木想,如果酒吞在就好了。
然后他想,算了。
不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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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