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是被桔梗花的味道弄醒的,一种极淡极清的气息,像山间溪水从鼻腔流过去,凉丝丝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树下,两侧是摇曳的桔梗花。
他惊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石子路上。路两旁开满了桔梗花,紫蓝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摇曳,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路的尽头是一座宅邸——说宅邸有点夸张,更像是一座隐在花木深处的庭院,白墙黛瓦,门扉半掩。
茨木警觉地站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明明是在大树底下睡的觉——他确定自己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身上没有伤,妖力也没有被封印的迹象。
那就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不可能。他睡觉的时候不可能自己走路。
除非有人用了术法把他搬过来的。但谁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他一个大妖搬了家?
茨木握紧了左手——他唯一的拳头。
"别紧张。"
一个声音从院门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门被推开了。
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白狩衣,系淡紫色腰带,手中执一柄蝙蝠折扇,扇面半开半合。他面容俊美,肤色偏白,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像狐狸。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那种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通透的狐狸眼。
茨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准确地说,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有人类的部分,有妖的部分,两部分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拧成了一股绳。不排斥,不冲突,但也不完全融合。
半妖。
"你是谁?"茨木沉声问。
男人微微一笑,展开折扇遮了半张脸:"在下安倍晴明。昨夜听闻平安京出现了一位善于藏匿行踪的妖怪,阴阳寮准备大肆搜捕。为避免误会,也为了避免无意义的争戈,便自作主张请了来,多有冒犯。"
茨木没接这客套话。他盯着晴明,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竟能在不自己毫无察觉之时做到如此地步,此人威胁很大。
"你感知到我了?"
"你说鬼气啊?"晴明说得坦荡,"我能察觉的到整个平安京的鬼气,只要我想。虽然你收敛得很好,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的。"
茨木沉默了。
晴明没有逼近的意思,也没有拿符箓出来。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扇子一摇一摇的,像是在等茨木自己做决定。
"你是什么人?"茨木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个问法——不是问名字,是问身份。
晴明似乎听懂了。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阴阳师。"他说,"不过……不太正统的那种。"
茨木知道安倍晴明这个名字。整个妖界都知道。
安倍晴明,平安京最强的阴阳师,半人半妖,他母亲是白狐精葛叶。他在人间受封,在阴阳寮任职,但妖怪们不恨他,因为他从不滥杀。他退治的是害人的妖,不害人的妖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大江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友好,也不算敌对。酒吞对他的评价是"那只老狐狸,滑不留手,能不惹就不惹"。
茨木慢慢松开了拳头,知道以晴明的能力,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运过来,想要做什么不利他的事也不会让他醒来有质问的机会。
"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晴明重新展开扇子,"阴阳寮现在在全城搜捕你,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不会听你辩解。我观你身上没有杀气,目前在我这里是最安全的。看你流落到连客栈都住不起,暂且先在我这呆着,你可以让你家大人来接你回去。"晴明嘴上这么说道,其实心里另有想法。如果真落在阴阳寮手里,以眼前这大妖的能力,怕不是平安京又是一场浩劫。
茨木面无表情。
这人嘴真欠。
"与你无关。"
"确实。"晴明居然点头不以为意到,"不过既然请来了,不如喝杯茶再走?我这宅子偏僻得很,一年到头没什么客人,难得有贵客上门。"
茨木觉得这人有毛病。一个阴阳师,大清早请一个大鬼进屋喝茶?
但他暂时也没地方去,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晴明领他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但打理得极为清雅。桔梗花种满了整个前院,紫蓝白三色交错,像一幅铺在地上的画。院中有一方小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在水中游弋。廊下挂着一串风铃,微风过处,叮叮当当。
茨木注意到,晴明院中没有驱邪的符咒,没有结界的痕迹。一个阴阳师的家,居然完全不设防,果真是艺高人胆大!茨木心里吐槽到。
正厅里摆着一张矮桌,上面已经放好了茶具和点心——好像晴明一早就在等他似的。茨木坐下来,看着晴明慢条斯理地煮茶、斟茶、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请用。"
茨木没客气。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好吃。
比大江山鬼厨子做的好吃。
他毫无顾忌地吃了第二块、第三块。晴明坐在对面,扇子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吃,那表情像是在观赏什么稀有动物。
"我家的糕点好吃吗?"
"好吃。"
"那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让家长来接吗?"晴明诱哄道,“需要我派个纸鹤去大江山报平安吗?”
茨木手一顿,他没提过大江山。
"鬼气里带着山林的味道,浓且烈——不是平原上的妖。"晴明解释地轻描淡写,"近百年妖气最重的山林据点,除了大江山没有第二处了。"
茨木放下桂花糕,慢慢擦了擦手。
"你知道我是谁了?"
"让我猜猜。"晴明打开折扇,漏出一双狐狸眼,目光在茨木空荡荡的右袖上停了一瞬,继续道,"你从大江山来,少了一条胳膊。虽然发色有点差异,但应该是你做了伪装,金色瞳仁,昨晚我测试过你的妖力,是大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概只有一个人了。"
茨木没说话。
"茨木童子。"晴明微微颔首,"久仰。"
被认出来了。茨木反倒松了口气,遮遮掩掩比正面交锋更让他难受。他把斗笠摘下来,露出裹着灰布条的银发,面无表情地说:"你打算拿我怎样?"
"不怎样。"晴明倒了杯茶推过来,"我说了,喝茶。"
"阴阳师不抓鬼?"
"只抓害人的鬼。"晴明说,"你害过人吗?"
"……没有。"
"那就不归我管。"
茨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味甘甜。他不懂茶,但他能尝出好坏。
"你这宅子……"他环顾四周,"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式神。"晴明随口道,"做饭的那个。"
"式神做饭?"
"我做的不能吃。"晴明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茨木第一次觉得这个阴阳师有点意思。
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茶。晴明不急着问话,茨木也不打算多说。两个不善交际的人凑在一起,安静反而比说话更舒服。
最后还是晴明先开了口。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走到哪儿算哪儿。"
晴明看着他,想起前面他避而不答的两个问题,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离家出走不是好妖怪干的事哦~”晴明拉长调子揶揄。
茨木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晴明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我这里有几间空屋,你若不嫌弃,可以先住几日。反正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空屋子。"
"我为什么要住你这里?"
"你不懂人间的规矩,昨天还差点被退治师发现,你去任何人间的地方,本身就是麻烦;你现在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与其四处流浪,不如停下来静心想想何去何从。而且——"晴明走到廊下,回头冲他笑了笑,"你吃桂花糕的速度告诉我,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茨木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确实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
"……住几天。"茨木硬邦邦地说,"不是白住。有什么人要砍的——"
"不用砍人。"晴明打断他,"后院有些木头,帮我劈柴就行。"
茨木愣了一下。
劈柴?
他堂堂大江山第一将,一柄刀能劈山断岳——用来劈柴?
但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看了看晴明那张笑得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
劈柴就劈柴吧。
反正他现在也不是大江山第一将了。
他只是个没地方去的、独臂的、连买鸡都会被骗的——流浪鬼。
晴明领他去看屋子。一间朝东的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就是桔梗花田,推开窗能看见远山。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铺。"晴明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
晴明停步。
茨木站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挤出来两个字:
"……谢了。"
晴明回过头,扇子遮着半张脸,眉眼弯弯。
"不客气。"他说,"不过劈柴的活儿明天就开始,别想赖。"
他才不会告诉他,这笔账在某鬼王头上,嘻嘻。
茨木关上门,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桔梗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连疼都隔着一层薄膜。
茨木坐在床沿上,解开了裹着头发的布条。银白的长发散落下来,在透过窗棂的日光里泛着冷调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袖管。
很久以前,这只手还在的时候,酒吞拍着他的肩膀说:"茨木,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兄弟。
他把脸埋进了掌心。
不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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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